尺书
王林瞄
一
她每天傍晚在石桥边卖莲蓬。
竹篮里的莲蓬还带着水珠。
有几颗莲房发褐，莲子松动。
三次，她一次也没有抬头。
那天下午的光线落在她手背上，
又移到竹篮边缘。
她的指甲很短，干净。
剥莲蓬的时候，莲子滚进掌心，
一颗，又一颗。
后来桥墩上多了一道刻痕。
江水涨上来的时候，漫过那里。
退下去的时候，刻痕还在。
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刻痕不肯松口。
二
一张船票躺在抽屉深处，
1987年，重庆到宜昌。
日期模糊了，名字也模糊了。
那是她走的那一年。
她说想去江那边看看。
没有问和谁一起。
票根还在。
她大概不记得那艘船的名字了。
三
抽屉更深处，压着一封未曾开口的纸。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
信纸一角洇着一圈褐色，
像梅雨在纸上多停了几天。
上面只有一行字：“见字如面。”
后面是空的。
每年梅雨时打开一次。
窗外的雨落进檐下的缸里，
一整天都是一样的声音。
某天翻到信纸背面，
发现一行字的反方向，
沉着一团暗迹。
像是什么东西反复落过，
然后干了，又落了一次。
四
汉口的江滩，他站了很久。
手里握着一张武汉到杭州的票根。
没有上车。
他曾去过很多地方。
汉口的雨落进江里，
和落在石桥边的缸里不一样。
那口缸满了以后，雨水漫出来，
顺着檐角流进巷子，汇入江流。
雨声里，他想起她剥莲蓬的时候，
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不知道那场雨什么时候停的。
那场雨停后，他身上的雨还在下。
五
每年立夏，石桥边的莲蓬开始卖了。
每年都去，买三个，站在桥头吃完。
卖莲蓬的人换了，竹篮还是那一只。
有一年去的晚了，莲蓬已经过季。
在桥头站了一会儿，风还是那样吹过来。
他只记得她低头时，
后颈的衣领磨起了一层毛边。
被时间磨出寂寞的声响。
日子被锁进匣子里，
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一年了。
六
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汪着水，
藕的腥气从四处漫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了她。
袖子卷到肘弯。
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已经老了。
可是她挑藕的手势，
和他记忆中剥莲蓬的手势，
竟不太一样。
也许是她改了习惯。
也许三十年里，
他记错了什么。
桥下的旧船还在，竹篮是空的。
只是船头那截木头上，
她坐过的地方，漆已经磨没了。
那片空缺摇摇晃晃，
如今风可以径直穿过去了。
江水还在流。
七
她走的那天，
桥头的雨倒着回到了天上，
浪花从船尾涌回了船头。
船票上的两个字重新靠在了一起。
桥墩上的刻痕，
被江水涨落磨得只剩偏旁。
后来，墙上的挂历再没人撕，
纸面上的数字一节一节退回了纸浆。
屋子换了人。
有人从枕下翻出两张纸，
又在门后拾到一颗干枯的莲蓬，
放回原处时，
檐下的雨恰好落完了最后几滴，
缸面静下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三十年，从此搁在黑暗里，
再没见过光。
作者简介：王林瞄，四川达州人，90后，教育工作者，业余写诗。曾获第39届樱花诗赛优秀奖，热爱写作，相信诗歌是生活中自然生长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