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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罗利雅与阿曼达
(小说)
作者:夏儿(澳洲悉尼)

绘画作者:夏儿
“她看上去像只圣诞火鸡。”
半醒半昏睡中,我听见葛罗利雅向她对面床的阿拉伯女子说,那是在形容我呢。这样艺术的评论让我不禁笑了起来,很想告诉她其实此刻我更像中国京剧里的穆桂英挂帅——因为各种输液管,吸管从我的脖子,腰部,手臂往四面八方吊上去,可惜葛罗利雅压根儿不知道穆桂英,不然她的形容会更具准确性。
葛罗利亚与丈夫从布里斯本一个小镇赶来悉尼,探望她的三个女儿,与她们共度圣诞节,却突然全身疼痛,被送到医院和我住同一病室,这样她的行程被迫改变内容,变成了与我做伴——其说做伴,还不如说她看护我。
手术后三天,我的伤口依在淌血。费都林医生看了大怒,问护士为什么没给她紧身衣,我不是吩咐了吗?护士回答医院没有这么小的紧身衣,她太瘦了。
费都林医生皱着眉头走了。由于留了过量的血,我变得飘忽起来。疼痛太剧烈,伤口一直在流血,我请求护士给我打一种更强的吗啡,药物过量了,我开始觉得脑子在变化,一切变得奇形怪状,连思维也在变,世界虚幻了。
一生那么漫长,而住院的日子是最最漫长的。
就像命运故意把你从日常生活中硬拽出来,拖到这个你从不愿正眼看一看的角落,先让你经历一番死里逃生,然后强迫你彻底安静下来,把自己一生的每一个日子,遇到的每一个人重温一遍.........
墙上钟的指针可恨地凝固着,动也不动,我渴望它赶快走,好让我窒息的呼吸可以跟它一道向前移动。
胃被切除三分一,我被天旋地转与恶心,昏厥包围着。唯一关心的是护士塞在我手中的吗啡机,在剧痛来时及时按一下。
现在才知道,没有一种难受超得过剧痛。我紧紧握住吗啡机,像它是一盏神灯。
几天过去,我稍稍好点了。等到终于可以坐到窗口旁,我把头抵着玻璃窗,观看楼房的另一面:一堵被涂成柔和暗红色的高墙。
墙后面的内容并不像它的色彩那么怡人,它是这个医院的最森严部分-----手术室和深度治疗室,在它里面我度过了难以想象,受苦受难的两天两夜……现在唯一可观赏的就是这座暗红色,记载着可怕记忆的建筑物了。它挡住了背后所有景物,在灰色的云层中显得那样高大,凝重。过去了的日子似乎都躲到它后面,再寻不着踪影。

绘画作者:夏儿
在严重疾病,大手术的打击后,一个人的过去已名存实亡。生命被分割成两部分,一半在病前,一半在将重组生命的今后。
我继续用眼睛向下搜索,发现空荡荡的天台边缘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植物,独自盛开着粉色的花球。两只燕子站在栏杆上啾啾叫着,使荒凉的院子动了起来。原来一个幽闭着的院子所暗喻的,可以比真正的原野还要丰富。
医院里人手奇缺,一个夜班护士要照看八个病房,护士们由不同人种组成;白人,菲律宾人,黑人,印度人,南美洲人,中国人,越南人,阿拉伯人,还有各种混血儿。起初我有点不相信她们能胜任这样精细的工作,但她们改变了我的想法。护士们经常连口水都喝不上。
仍未找到病因的葛罗利亚,不由自主地成了我的护士。
葛罗利亚长得有点像影星梅丽尔,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头银发优雅地环绕着她匀称的脸庞。
她清脆的笑声成了我的光亮。
手术后我不敢上厕所,葛罗利雅鼓励我迈出第一步。我患了肺感染,被不断从肺涌出的痰啜住呼吸,脸都变了色,她跑去把护士唤来。水打翻在床单上,我不好意思麻烦人,她自作主张地找护士来把床单换了。在我一分一秒等各种难受过去时,葛罗利雅哼着一支曲子,灵巧地转着身子在我床前跳起舞来。
天气转寒,葛罗利雅让丈夫为我买了一双又软又暖的棉拖鞋和一双长袜子。十一天不能吃食物,我瘦成了皮包骨,饿得似浮在半空,胃却不舒服,无法下咽,葛罗利雅半劝半命令地让我吞下食物。想起了妈妈。
要是她老人家在天堂看见一位素不相识的澳洲妇人,在耐心地哄她的女儿吃东西,会不会流泪?
葛罗利雅要出院,回布里斯班她的家了——她多次对我描述过那个房子:花园设在房子中央,阳光洒在她自己种的千姿百态的花上。每天,她和丈夫对着花园吃早餐,喝咖啡,永不厌倦。现在她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出院时她让丈夫先出去,自己走到我的病床前,说:“我不会忘了你。你的笑让我连住院都高兴,看到你受罪时,我心都碎了……你要快快好起来呀!答应我,等你出院了,一定来布里斯班找我!看看我的花园。”
我流着泪答应了她,她凑过来轻轻吻了我的脸。
她走了,把病房的笑声也带走了。早上清洁的老人来上班,看见我还躺在那里,笑着摇头:“你打算做这里的永久居民了?”
早晨,印度籍护士比娜给我捧来一大丛鲜花,插在一个雪白的系着粉红丝带的方盆子里,上面有一个小卡,写着:“想念你。赶快康复!葛罗利雅。”
整个病房一下亮了,葛罗利雅像从她的花里走出来,对我笑着。
比娜放下花,微笑着向我眨了一下眼睛就匆匆离去了。
阿曼达是在傍晚时分被推进来的。她被安置在我斜对面的病床上。新来病人都有家属陪着,她却没有,倒是好些医生来了。他们和她讨论,她则在吐,吐完了继续和他们谈。
那时我已又恢复了一点,正全神贯注对着一本食谱学做地中海羊肉, 打算出院后做给儿子吃。我已习惯了与各种病人相处,习惯了在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和不间断的铃声中,在亮着的灯下安然入梦。
到了该睡时我才再次注意到阿曼达,她的姿势引起了我的不安。她躬身坐着,头深深埋在胸前,每隔一会就听到她发出轻轻呻吟,放在两侧的手在抖,显然她在忍着痛。
也许吗啡起作用了,她开始昏昏欲睡,整个人不断向床的一侧倾斜。而床两边的扶手被人放下去了,她毫无保护。我赶紧打铃唤来一个护士,让她把护栏拉起来。
阿曼达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
药力一过,她又痛楚地呻吟起来。我鼓起勇气开口她:“你试试祷告?会减轻痛苦的,我刚刚学会了。现在我就为你祷告。我们一起祷告好么?”
她温顺地同意了,双手握在胸前。
十分钟后她重新抬头看我。我开始端详她。
她还不到四十岁,略胖,白净秀气,带着眼镜,一头红得近乎透明的卷发有点凌乱。她把头发拢好,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感谢你,在这个时候给我帮助。”
我甜甜地睡了一整夜。晨光中,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阿曼达坐在床上的身影,她坐了一整夜,却出奇地容光焕发。
送我的花在床头盛开着,我把它们送给了阿曼达。她细细看着花儿,笑了。
她告诉我,她患肾癌已近二十年,现在癌细胞已转移到各处,肾已停止工作。她想休息,不再搏斗了。她愿意让步给死神,拒绝再动手术。医生一次次找她谈话,她依然坚持。既是这样,医院今天下午就让她出院回家。
她说:“母亲要我再做手术,我这次不听她,她很伤心,没有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着别人。
我什么也不敢说。难道劝她在这里继续受罪?
她忽然打破沉默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画画的。”我回答。
她的脸亮了:“我也是画画的!要是你能找到纸和笔,我可以给你画一张素描作留念。”
我的眼睛在找笔纸,手却慢了下来...... 经历多了生离死别,我变得害怕留下痕迹。聪明的阿曼达看出我的迟疑,没有再作关于画画的建议。我也就装作忘记了这事。
一个希腊女子因为肠堵塞在剧烈地呕吐,阿曼达等她静下时告诉她:“你喝些水,那样会舒服点的。”
希腊女子没听清楚,阿曼达又耐心地说了一遍。她的注意力完全在对方身上,好像忘记了她自己已没几天可以活了。
忽记起柜子里有本我自己的画册,我拿出来给阿曼达看。
“哟,你的画册!”她惊喜地说,把我送过去的画册平放在自己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起来。
阳光从侧面射进病房照在她的发上,脸上。她的脸白皙而光滑,并没有垂危病人的憔悴,那头特殊的红发在阳光中变成了耀眼的橙黄色。她看得那样专注,似乎死亡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轻轻把画册放在身旁的床,眼睛投出窗外,看着远处的山坡。那上面时隐时现地铺着一条小路。她的眼神悠远,遗忘,却充满圣洁。我很想知道她眼里的含意。那是一个快离世的人的目光,我还不能领略的目光。

绘画作者:夏儿
每天清晨我也看着那条小路。想起从前,自己在故乡的清晨背着画箱,穿过山岗,开始一天写生的美丽日子,那是多么遥远的事!……再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
阿曼达动了一下,把手伸到枕头后一个别致的手袋里搜索,摸出一包草烟。像在掂着它的分量,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深蓝色的小烟纸,一个打火机。
此后她一直反复,缓慢地做着这动作——卷烟,但始终没有点着。一小时过去了,她依然在卷草烟,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面,把我忘了。
那一刻我觉察自己起了变化:住院以来被世界遗忘,空虚衰弱的感觉消失了。喜悦象一股暗流,以一股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在身体各处窜动,雀跃。我责备着自己——因为此时我应该为她悲伤。而喜悦却在自顾自地涌出。
我忽然看见了自家后院我亲手挖的鱼池,里面快乐地游着小锦鲤,我和儿子常常一起喂它们。有一条锦鲤曾被猫偷到邻居老太太家,老太太又把它带回来交给我,它居然还活着!一进水里,又快乐地游了起来。
那感激的泪悄悄涌出……又看见那些环绕鱼池我种下的植物,它们欣欣向荣,在等我回家呢。我看见餐厅红色的灯光下,自己穿着那件最心爱的碎花连衣裙,与好友们坐在餐桌旁,桌面摆满了佳肴美酒。
仿佛有一千个明媚的春日在等我,等我再次背上画箱,去旅行,去写生,去开车兜风,去与情人相会……仿佛我从未长大,从未经历人生。
我迫不及待地想飞离病室,飞到远处绿色的山坡。那儿有盛开着紫藤和柠檬花的乡村小镇,有古老而别致的小咖啡店,香酥的小面包。那蜿蜒曲折,起伏不平,显出优美的阴影的乡间小路,更远一点,是闪着柔光的悉尼海岸线……我恋恋不舍地到处悠荡。
忽然听阿曼达说:“我想下楼去逛一逛,你愿意一起去么?”
下楼?住院二十天从未下过楼,它对我是太遥远,艰巨,从不敢想的旅程。
“我们去。”我竟说。
“你肯定有力推轮椅么?我自己可以把握方向的。”
我心里有点发虚,一点底也没有,嘴却毫不犹豫:“可以,来,我们出发。”
当两个探望我的朋友在电梯口看见我一手推着自己的输液架子,一手推着阿曼达的轮椅时,惊讶地说:“你怎么突然好了?”
她们几天前来过,那时我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不能动弹。
下楼后,我请朋友把阿曼达推到医院门外,在阳光下坐着。回来和我一起去咖啡座。我不放心阿曼达,一直回头看她,以为她会抽那包草烟。
但她没有,只是一个人静静坐着。

下午。我和两位病友坐在病房对面的椅子上轻松地聊天。
忽见阿曼达被人推着往我们的方向移来,这才记起,她今天要回家了!
她淡然,自在,一点生离死别的痕迹都没有。好像只是暂时与我道个别,明天还会再见似的。
她把白皙的手举起,对我扬了一下,简单的说:“拜拜。”
受她影响,我也举起手说:“拜拜。”
她被越推越远……我心被揪住,屏住呼吸。我盯着她的身影在过道拐弯。她没有回头看我,她消失了。这将是永久的消失,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现在黄昏来临,明天天一亮,儿子就会来接我出院回家。我真要出院了!
我看着远处——阿曼达今早一直在看的远处:金黄的草坡因为没人看管,由着性子把穗子长得那么高,大丛大丛在冬日的晴空下快乐地摇晃着。
生命已重新定调,承托它的是一种恒定,甜蜜,一种无限幸福的承诺。它不来自任何具体事物,而来自它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本质。那是葛罗利雅与阿曼达向我展现的。
(完)
本期实习编辑: 刘雨清校改

作者简介
夏儿:画家,作家。广东佛山人。自幼热爱文学及习画。1988年移民澳洲。曾在欧洲游学两年。油画作品分别入选各种国家级画展。在悉尼及欧洲多次举办个人画展。曾在《今天》杂志,悉尼《东华时报》发表游记《寻找毕加索》,短篇小说《巴黎之光》。在《澳洲新报》多次发表诗作及画作。主要作品出版及获奖情况:
2008年长篇小说《望鹤兰》获澳洲华文南溟基金奖,由中国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2024年散文《葛罗利亚与阿曼达》获世界华人周刊散文优秀奖。
2025年由澳洲兰科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静静的海牙》。
2026年长篇小说《静静的海牙》获得第二届郁达夫海外文学奖入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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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8月1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