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叔
梁万年
三叔,准确地称呼是堂三叔,他的儿子和我拥有同一个曾祖(农村土话就是共老太)。曾祖膝下育有四个儿子,我们家属于二房,三叔家属于三房。当年大家庭聚居在一个墩子上,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三叔和我的父亲虽然是堂兄弟,但都读过一点书,相处和亲兄弟一般,不分你我。
三叔早年就在公社上班,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反观我们家,是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在那个物质匮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艰苦年代,能够吃上饱饭已属不易,家家户户都要为柴米油盐苦苦操劳。相比较而言,三叔家的经济条件,比我们家要宽裕不少,平日里也常常记挂接济我们。
听长辈讲起往事,当年我的大哥考上金湖中学,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眼看着求学之路就要就此中断。三叔得知这件事后,主动找到我的父亲。父亲排行老二,三叔恳切地对父亲说,老二,孩子读书是头等大事,眼光不能看得太短浅,如果你拿不出学费,这笔钱由我来出。就这样,大哥顺利走进金湖中学的校门。岁月流转,时隔多年,当年的学费究竟由谁出的,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清楚楚。但毋庸置疑,正是三叔这番仗义的话语,给全家带去希望,实实在在改变了我大哥一生的命运。
那个年代物资紧缺,很多生产物资都要凭票才能购置,有钱也未必能够买到想要的东西。二哥一心想要买一台手扶拖拉机,四处托人,处处碰壁,万般无奈之下找到三叔。三叔听完二哥的难处,眉头微微皱起,稍作思索,笑着宽慰二哥,叫他不必着急,这件事交由他来想办法。几番奔走、多方周旋,数月之后,三叔终于帮二哥拿到了珍贵的购机票。钱不够,三叔又借了一部分,过了好久才还清。到县城提机的那一天,天公不作美,下起瓢泼大雨,三叔又安排家中另一位大哥冒着大雨,把崭新的手扶拖拉机开到家里。直至今天,二哥回想当年这件事,内心依旧满怀感激,始终记着三叔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三叔为人宽厚善良,心中有着十分浓厚的家族观念,始终把宗族亲人的冷暖放在心上。二叔父一家人定居在南京,大女儿不幸身患恶疾,万般无奈之下被送回乡下老家休养。在那段艰难的时光里,日常照料这个生病大姐的担子,大多落在三叔一家人肩上。看病寻药、日常吃喝起居,三叔一家默默付出,尽心尽力,一直陪伴照料,直至这位大姐离世。这份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亲情,族中几十口人都看在眼里。
三叔家的天井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每到盛夏夜晚,暑气蒸腾,蝉鸣阵阵,我们一群小孩子,就爱跑到三叔家里,横七竖八躺在长条桌上纳凉,吹着晚风,说说笑笑。等到夜深人静,露水渐重,再把长条桌竖立收好,我们才各自回到自家屋里睡觉。三叔平时在家少,在单位多。偶尔回来,也会跟我们讲故事,什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诸葛亮火烧赤壁,狸猫换太子等。那张老旧长条桌,承载了我许许多多童年夏夜的记忆。
他家房屋的北侧,有一片竹林,那是我们儿时的乐园。一到闲暇时候,我们便聚集在这里,捉迷藏、追逐打闹,沿着沟边来回奔跑嬉戏,欢笑声此起彼伏,最后总玩到钻进幽深的竹林里。竹林当中长着一棵桃树,桃子还没有完全成熟,就被我们这群嘴馋的孩子早早摘下吃光。桃子被我们吃了,三叔三婶从未批评过,更没有骂过。只是笑笑说,反正都是你们吃,要是熟了它更好吃。还提醒我们,爬树要稳,不能摔下来。有一年,树上唯独留下一颗桃子,谁也没有发现。等我们留意到它的时候,桃子已经彻底熟透,红彤彤的,个头有小碗口那般大小。我们几个孩子费尽气力,折腾许久,才好不容易把这颗来之不易的桃子摘到手,那份收获的喜悦,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我读高中的那段岁月,曾经在三叔的宿舍居住过一段时间,留下许多难忘回忆。记得深秋时节,天气转凉,三叔送给我一件黑色毛线背心,其实这是一件半新的背心,穿在我瘦小的身上有点大。但在物资并不富足的年代,这样一件厚实的毛线背心,是十分稀罕的物件,穿上身既挡风又保暖更洋气。后来,公社机站搬迁到学校边上,我也随之继续住在他的宿舍。寄人篱下,我却从来没有拘束感,在那里,我感受的是亲人一般的温暖,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住在外人家里。
收到我考上大学的消息,三叔由衷地替我高兴,打心底里觉得,这个族中晚辈总算有了出息。其实我出息不大,也仅仅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人民教师,平凡普通。
三叔留给我们家人最大的贡献,莫过于他晚年耗费心血整理出来的简易家谱。我们家族旧有的宗谱,不幸毁于1966年的“wg”,许多家族源流、先辈信息就此散失。1996年,三叔没有放弃,依据其父梁福齐在民国二十五年九月十八日至十九日家族祭祀活动留存下来的文书残稿,一点点搜集考证,重新梳理整理我们梁氏家族的珍贵资料。
据家谱文稿记载,我们梁姓源自嬴姓,为嬴姓伯益之后。秦仲有功,周平王将他的少子康封于夏阳梁山,定国号为梁,国君即康伯。公元前641年,秦穆公出兵吞并梁国故土,梁国的后世子孙,为表示不忘故土,便以故国国名作为自己的姓氏,梁姓由此发源。
晋代永嘉之乱,时局动荡,战火纷飞,梁氏族人开始向南迁徙。结合祖辈口耳相传,再对照当年留存下来的文书记录,我们这一支梁氏的祖籍,最早在广东省番禺县。明朝洪武年间,先祖向北迁徙,落户到南直隶凤阳府泗州卫屯,也就是今天盱眙县马坝镇小梁庄。依据民国二十五年留存的资料,一代代先祖的名号得以记录:一世祖是开江公颜氏、开先公张氏;二世祖永岐公蔡氏、永绍公张氏;三世祖怀德公滕氏、怀京公邱氏;四世祖祖景美公严氏。再往后,我的高祖为国华公李氏;伯高祖国昌公修氏;叔高祖国余公陈氏、国兴公陈氏、国富公李氏。曾祖为自鳌公姚氏;伯曾祖自如公汤氏;叔曾祖自传公。
翻看家族的往事,还有一件十分有意思的细节。父辈这一辈原本应当是兆字辈,但我曾经问过小姑,也就是三叔的妹妹,为什么三叔他们名字没有用上兆字。小姑告诉我,是他们兄弟几人自己改的名字,本来就是兆字辈。三叔晚年亲笔撰写这份家族简谱,文稿最后的落款,没有写用了一辈子的“同生”,而是特意写上“兆生”,算是在晚年,重新回归家族原本的辈分排行,这也应是老人心中一份割舍不断的宗族情结。
三叔于我恩重如山。这么多年,我好几次提笔,想要写下一点文字,感念他的恩德,追忆往昔相处的点点滴滴,可每每落笔,总觉得言语浅薄,难以把心中万千情愫完整表达出来,文稿几番搁置,始终没有写成,回想起来,内心很是惭愧。斯人已远,但三叔宽厚热忱、重情重义的品格,还有他对后辈无私的扶持,以及耗费心力保全家族根脉的这份心意,一直深深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时时提醒我们,莫忘亲情,莫忘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