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夜静听百虫鸣
侯家赋
初秋的夜晚,秋高气爽,凉风习习,气温宜人,我领着四岁的孙女到锦东河边散步、游玩。
还未走近河边,老远就听到此起彼伏、抑扬顿挫的虫叫与蛙鸣声:有“吱、吱、吱、吱”的蛐蛐鸣叫声,有“哇、哇、哇、哇”的蛙鸣声,还有“啯、啯、啯、啯”的蝈蝈鸣叫声。这些声音从河边的石缝边、草丛里、树枝上、水底下阵阵传出,交织在一起,好似在河边上演奏一曲优美动听的交响音乐会,让游人忘却了一天的疲劳和烦躁,只觉心旷神怡,悦耳动听。
秋天是虫鸣的季节。蛐蛐、油蛉、纺织娘等上百种数不清的秋夜精灵,似乎一刻不停地放声歌唱。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是《诗经》对秋虫的描写。这些从《诗经》中走来的秋虫,此时此刻就趴在草丛中、石缝里,大树下、屋檐下,时而独奏,时而合鸣,唧唧吟唱着属于它们的季节,属于它们的诗歌。它们生怕辜负了这个季节,辜负了那片沾着夜露的月华,只想把最美的歌喉与吟唱,化作无可比拟的天籁,奏响带着原风古韵的交响。
趁着月色走在河上的木桥上,波光粼粼,月华如水。在这暑气渐消、凉意初透的秋夜里,听着唧唧吱吱的鸣声,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童年,回到那个笼罩着薄薄清雾、氤氲气息的山村。秋夜的山乡原野格外宁静,只有此起彼伏的秋虫鸣叫,偶尔传来几声野山鸡的啼鸣。走在原野的小路上,道路两旁密密匝匝的玉米、高粱等高秆作物,晕出一片黑黝黝的剪影,带着几分神秘,让人略感胆怯。渐渐高升的凉月、缥缈的雾气,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峦轮廓,还有安安静静的山庄,一切都那么令人沉醉、迷恋。
“薄暮寒蝉三两声,回头故乡千万里。”每每试图在城市的月夜,在霓虹灯下,在钢筋林立的楼群之间,找寻童年记忆里的秋夜,却总是寻而不得。那满是清亮虫鸣、缀着清凉露珠、浸着淡淡月色的秋夜,是我心底永远忘不掉的童年与故乡。
我总觉得,秋虫的鸣声自带一种让人安宁的力量。心绪烦躁的时候,走到月色之下,被阵阵虫鸣包裹,凝神静气,所有纷扰都会慢慢消解。渐渐地,耳畔只剩下天籁一般纯粹的自然之声;心如同原野一般缓缓舒展,慢慢做到波澜不惊、宠辱皆忘,唯有一轮月华轻轻洒落在身上。月如水、夜如水、人也如水。待到深夜,或是卧床难眠,或是从梦中醒来,听着虫儿浅吟低唱,心思慢慢融进虫鸣之中,心底仿佛有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凉凉的风、淡淡的月、浓浓的秋,这是一场唯美的相逢。
其实,秋虫的狂欢十分短暂。霜降三候为“蛰虫咸俯”。一过霜降,秋虫的吟唱便渐渐稀疏。我很庆幸,在秋虫放声歌唱的黄金时节,自己还保有一颗愿意静心聆听的心,感受它们蓬勃的生机与动人的乐章。秋虫在用生命放声吟唱,哪怕终将声嘶力竭,或是在寒意中悄然逝去。
“凉冷三秋夜,安闲一老翁。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即便是在雨夜,风声、雨声、虫声交织进清凉的梦里。我知道,梦里的我依旧简单而快乐:便是一夜秋风瑟瑟起,静听一夜秋虫鸣。
祖孙二人信步走在河床小道上,静静听着各类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这鸣声划破夜色的寂静,悠扬回荡在小河上空,与华灯初上的霓虹路灯交相辉映。我听着今年的虫鸣,觉得格外响亮,格外清脆。我告诉孙女,如今国泰民安,生态环境越来越好,小虫的叫声也愈发欢快动听,它们仿佛也在用歌声,抒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小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们慢慢走着,静静聆听,恍惚之间好似步入瑶池仙境。孙女看见月光倒映在水里,一只青蛙恰好蹲在月影之中,惊喜地喊道:“爷爷快看,青蛙坐到月亮里去了!”我跟她解释,并不是青蛙坐到了月亮上,而是月光倒映在水中,刚好落在青蛙身上。
走着走着,孙女忽然看见一只蛐蛐从草丛里蹦了出来,吵着要我捉住带回家。我本不想捕捉,拗不过孙女的执拗,只好小心捉住,用卫生纸轻轻包好托在掌心,顺手采了一把鲜嫩草叶尖,蘸上一点河水,一同带回了家。
夜里,罐头瓶里的蛐蛐时不时发出鸣叫,既像在给孙女哼唱催眠曲,又仿佛在哀求我们把它放回大自然。我静静听着蛐蛐的叫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孙女,她伴着蛐蛐清脆的鸣声睡得格外香甜,嘴角还时不时冒出几句梦呓,脸颊上漾出两个幸福的小酒窝。
第二天清晨,孙女一觉醒来,发现瓶里的蛐蛐再也没有昨夜那般欢快的鸣叫,蹦跳也有气无力。孙女轻声说:“爷爷,咱们把蛐蛐放了吧。”我问:“你不是很喜欢它吗,怎么想要放走呢?”孙女答道:“蛐蛐不习惯待在家里,野外才是它生活的地方。”听着孩子稚嫩的话语,我不由得心生触动,小小年纪便懂得热爱自然、呵护生灵。我立刻带着孙女,一同把蛐蛐送回河边的草丛。蛐蛐刚落到地上,猛地一跃,迅速钻进草丛,随即传来几声清脆欢快的“吱、吱、吱”,仿佛在向我们道谢,终于回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正所谓:
秋风渐起天变凉,
秋虫动情欢声唱。
虫声悦耳赞盛世,
圆梦路上添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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