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给自己:莫忘来时路
文/张剑光

夏已过,秋转凉。抬头一望,已经走过了大半生。
1972年“教育回潮”时我在乡下读高一。学校离家也就五、六里路,周三、周日下午背上玉米面窝窝头、拿点青盐,就和同学一起去学校。窝窝头是母亲前一夜蒸的,用笼布裹着,竟嚼出一股淡淡的甜味。玩到天快黑,趁生产队看菜人回家吃饭,我们就悄悄钻进菜地,摘点辣椒,拔点大葱、萝卜等,这就是下饭菜。菜地里的土还冒着热气,辣椒秧子刮得手腕发痒,可谁也顾不上,只顾往怀里揣。
那年月,关中农村缺吃少穿、缺油少荤,家里仅有的一点细粮,也省着用。六叔常说:“细粮要留给过年。”
高中毕业后,我同六叔两口承揽了生产队饲养室铡草、起粪、喂猪工作,每天挣八分工,顶一个妇女劳力。铡刀起落,麦草落地,一会儿就堆成小山。累是累,时间自由。下午割笼鲜草,猪养得高大肥壮,毛色发亮,到了年根家家户户就等那2斤肉。
杀猪那天,饲养室院里支起大锅,白气漫上来,能遮住半面墙。有人提着木桶,用杀猪水回家泡脚;有人等着晚上吃头蹄下水。
原以为,这辈子就要和土地绑在一起了。可命运有时候像关中平原上的风,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一日,队长蹲在饲养室门口的碌碡上,吧嗒着旱烟,忽然喊我:“大队研究决定,让你给娃去代课。”一块黑板,几十双眼睛,我站在讲台上,知道一个农村娃心里装着怎样的盼头。从本村到外村,除挣工分外,补贴也由每月3元提高到5元。那5元钱,3元交给父亲。
1977年,冬天里传来一声春雷:恢复高考。我攥着粉笔,站在教室门口,愣了半晌。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在昏黄的灯光下跳舞,跳累了,就停下来,听窗外北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时间仓促,没有资料,第一年高考败下阵来。
乡教育专干劝我:“收心吧,好好教书,教的好,就调你到完小”。但我不死心,继续复课。有一次教育专干在全乡教师大会上说:“给你们3个月时间复课,离开学校,扣除工资,再考不上,要么安心教书,要么收拾铺盖走人。”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六月中旬,我在母校高中补习时从单杠上摔了下来,右手腕粉碎性骨折,在礼泉做完手术后,绷着纱带走进了高考考场。
1979年8月我收到了中师录取通知书。虽心有不甘,但在父母和同事的劝导下,还是走进了咸阳师范学校一一当班团支部书记,进校团委会,入党,意气风发,激扬文字。
给学生一碗水,教师就要一桶水,当教师就要努力成名成家;当校长就要成为专家型、精英型校长。从中师毕业到上专科再上本科,我一边教书一边深造,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水。教育学、心理学、中外名著、西方哲学史……每一堂课都舍不得漏听。周末,别的同学去逛街,我骑着自行车去西北大学听“侯外庐学派”的讲座。西安的街道灰扑扑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轱辘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
二十年,我骑着自行车在本县两所农村高中奔波。从校团委书记、副校长、校长,职务在变,可心里始终装着那个背馍上学的少年。讲台高了,黑板大了,台下的眼睛也更多了,我像老农侍弄庄稼一样侍弄学生一一清晨带毕业生长跑,队伍呼出的白气在操场上飘;深夜巡自习、查宿舍,手电光柱里飞着细碎的尘;高考时拉着大铁锅给考生做饭,铁锅沉,绳子勒进肩膀,听到鼓风机响,心才放了下来。
几百个名字,从这里飞出去,飞进大学,飞进城市,飞进他们父辈想都不敢想的天地。
1997年4月由陕西师范大学主办的《中学政治》封面刊登了我的彩照和治学兴校文章,奖状和证书也有一摞。可我总觉得,最沉的荣誉,是父老乡亲见面时的笑容和问候;是学生寄来的一张张明信片。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过,我走出教室。
在树下点燃了一支烟,忽然办公室主任找我说:“局长来了,找你有事。”我被免去了校长职务,借调市教育局普教科写材料。
时光匆匆,物是人非。但那个背着窝窝头和盐、在土路上奔跑的少年;那个在饲养室起粪拉粪的“八分劳”;那个在煤油灯下做题、脚冻得红肿的青年;那个第一次站上讲台、手心冒汗的民办教师,他们都没有走远,都住在我这具日渐苍老的骨血里。
作者简介
张剑光,网名长笛,退休前曾任高中校长,以教书育人为荣,以写作新闻稿件、散文、教育教学论文为乐,出版《挑战生命》、《新课改的震撼与挑战》等书。退休后,心之所向,笔之所及,偶有作品见公众平台。
(审核:董惠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