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弦声 两种心境
——读苏轼《水调歌头·昵昵儿女语》有感
孙秀君
苏轼这首《水调歌头》，有着一段特别的创作背景。欧阳修曾经评价韩愈的《听颖师弹琴》，说这首诗写音乐固然奇妙，但更像听琵琶的诗作，而非听琴。友人章质夫便请苏轼依照韩愈原诗，改写为可以配乐演唱的词。
苏轼以“檃括”的手法，保留韩诗故事意象，重新谱写新词，把一首唐诗化为宋词。同样是聆听琴乐，韩愈与苏轼，却借同一曲弦声，照见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境界。一执一放、一热一静、一入世一出世。透过弦声跌宕，我们不仅能够品味诗文境界的高下，更可以读懂藏在人间起落之中的处世智慧。
韩愈的《听颖师弹琴》，满是一腔滚烫赤诚的入世之心。
在他笔下，琴声始于儿女昵昵私语，恩怨缠绵，尽是世间儿女的万般情愫；曲调骤然轩昂奋起，如同勇士奔赴战场，意气奔腾；转眼又化作浮云飞絮，在天地间辽阔飘摇。旋律向上攀升之时，寸寸步步皆是艰难；陡然坠落，便是一落千丈，音乐大开大合，情绪起伏无比剧烈。
听琴之时，韩愈全然投入，与乐声共情。乐声婉转，他体味人间缠绵；乐声悲壮，他内心激荡难平；乐声跌宕起伏，他便心绪翻涌。一曲落幕，他泪湿衣衫，久久无法释怀。
这便是典型的儒者人格，真诚热烈，执着深情。身在红尘入世，便极易被外物牵动心绪，境遇悲欢、得失荣辱，都牵动自身的喜怒哀乐。认认真真生活，拼尽全力奔赴，所以用情至深，感怀至切。韩愈文字的动人，正是普通人身上那份珍贵的赤诚与担当。
百年之后，苏轼檃括韩愈的诗作，没有改动原作的叙事骨架，却全然更换了精神底色，将一首沉溺情绪的听乐诗，写成了一首通透悟道的词作。
苏轼同样完整描摹乐曲的百般姿态：有儿女私语的温柔，有勇士出征的昂扬，有暮云飞絮的缥缈，也有攀登坠落的跌宕。但他不再沉沦于乐曲带来的悲欢，而是站在道家的视角，冷静静观世间万物。
“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在苏轼笔下，这已经不单单是描摹琴声。人生亦是这般，向上攀登的时候步步艰险，跌落低谷却只在转瞬之间。人生高光总是短暂，身陷低谷本就是寻常，得志不必狂喜，失意不必沉沦，一切起落皆是世间规律。
道家推崇大音希声，守静而不争。韩愈写众鸟喧啾，万般嘈杂；苏轼提炼出“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的千古哲思。世间许多人，争相喧嚣，追逐功名，急于向外证明自己。而真正通透的人，懂得藏锋守拙，静默蓄力，不随世俗浪潮漂泊。身处北宋党争纷乱的时代漩涡之中，苏轼不攀附权贵，不盲从世俗，不去追逐俗世的喧哗，正是道家抱朴守静、与世无争的修养。
两首作品境界之别，在结尾处体现得淋漓尽致。韩愈一曲听完，深陷情绪，泪水滂沱，难以从心境之中挣脱。苏轼却是“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韩愈是全身心投入红尘的深情，苏轼是看透世事之后跳出红尘的清醒。一儒一道，两种人格，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人生姿态。放在今天，这两种心境，依然值得我们细细思索。
我们立身做事，应当学习韩愈的热烈。对待生活要有担当，对待学习工作全力以赴。该努力的时候奋勇向前，该承担的时候挺身而出，不敷衍，不躺平，怀揣一腔真诚热忱，踏踏实实地活在烟火之间。
我们修心养心，应当学习苏轼的通透。面对生活的焦虑内卷，面对得失起伏，要用道家的智慧自我宽慰。看透世事无常，接纳人生起落。不和世俗喧嚣一争高下，不让内心消耗折磨自己。做事拼尽全部力量，对于结果则顺其自然。
一曲琴音，阅尽儒道风骨。人生最好的状态，莫过于：以韩愈的赤诚入世做事，以苏轼的旷达出世养心。一半热烈奔赴生活，一半清宁安顿内心，便是自在通透的人生。
附原词（诗）：
听颖师弹琴
【唐】韩愈
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
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
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
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
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
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
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水调歌头
【宋】苏轼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公曰：“此诗固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诗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檃括，使就声律，以遗之云。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
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
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
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作者简介：
孙秀君，笔名：禾园。山东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石化作家协会第一届副秘书长，山东散文作家学会会员，都市头条.济南头条执行主编，山东红荷文学社社长，宝荷书苑会长。曾系行业媒体记者、编辑。自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出版了诗文集《点点滴滴》《瓦上花开》及报告文学集《石油魂》，编辑出版了新闻故事《石化情怀》等书籍。一批文学作品散见于《经济日报》《中国石化报》《中国石油报》《中国化工报》《大众日报》《齐鲁晚报》《山东文学》《北京晚报》等多家报刊，并有多篇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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