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挣钱钱》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三集:天地人和不容易
1. 外景 城中村深处 晨
陈敬之的电动车彻底趴窝了。
不是没电,是电瓶锁被人撬了,空留一个黑漆漆的电池仓,像被掏空的牙床。他蹲下来,手指伸进去摸了摸——还有余温,贼刚走不久。
他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喉咙里。
今天早高峰的补贴算泡汤了。他推着车往永兴里走,车轮咯噔咯噔响,像拖着一条瘸腿。
路过村口废弃的自行车棚,那儿支着一张折叠桌,围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桌上摆着一部红米Note 8,套着棕色翻盖皮套,屏幕裂成蛛网,但还亮着。
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正举着那手机,唾沫横飞:
"大爷大妈,点这个绿色的按钮,对,再点允许,再点确认……明天早上,凭这个截图,到前面超市领鸡蛋,十个!"
老头们凑得很近,老花镜滑到鼻尖。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老头(陈敬之认识,是17号楼203的,姓李,以前在老家教过小学)正要把银行卡号往一个空白框里输。
陈敬之没忍住,喊了一嗓子:"李叔,别点!"
灰西装猛地回头,眼神像刀。陈敬之不管,几步跨过去,夺过手机——动作粗鲁,皮套差点扯掉。
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取消,退出,把那个页面关了。然后点开设置-应用管理,卸载了一个刚偷偷安装的APP(图标是个金元宝,叫"财富通")。
"这是骗钱的。点了确认,您卡里的钱就没了。"
李老头懵了,老花镜后的眼睛眨巴眨巴:"啊?那鸡蛋……"
"鸡蛋是饵。"陈敬之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别贪小便宜。"
灰西装凑过来,脸青一阵白一阵:"你谁啊?碍我事儿是吧?"
陈敬之没看他,低头帮李老头调微信字体(设置-通用-字体大小-拖到最右)。屏幕上的字顿时大得像核桃。李老头"嗬"了一声,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灰西装骂骂咧咧走了,皮鞋在水泥地上跺得响。
剩下的老头老太太围上来,七嘴八舌:
"小伙子,我这手机咋这么卡?"
"我儿子发的照片我看不见,说内存满了……"
"这WiFi怎么连不上了?"
陈敬之把电动车支好,蹲在地上,一个个弄。他帮张大妈清理了缓存(设置-存储-清理,删了3.2G的垃圾),帮王大爷连上了WiFi(密码写在烟盒背面,12345678),帮刘奶奶关掉了自动扣费(她每个月被某视频平台偷偷扣十五块,扣了半年)。
太阳升高了,早高峰彻底过了。陈敬之额头上一层汗,黄袍领子湿透。
李老头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国光苹果,鸡蛋大小,表皮有麻点,带着一股窖藏的木香),硬塞给他:"拿着!你李婶去年秋天存的,甜!"
陈敬之推辞不过,接了。苹果凉丝丝的,攥在手里像两块玉。
他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张大妈又递来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底印着"XX男科医院,割包皮半价"),里面大半杯凉白开。
陈敬之喝了,水里有股纸杯的漂白粉味,但他喝得急,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两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放进外卖箱侧面的网兜,怕压坏了。
2. 内景 医院302病房 日
吴月娘正在给老头翻身。
这活儿一个人干不了,尤其是这种瘦成一把骨头、却又死沉死沉的老人。她一手托肩,一手托臀,嘴里数着"一二三",腰一使劲,老头侧过来,背朝外。
后背上一片红印,像地图上的群岛,是长期卧床的压痕。吴月娘用掌心轻轻揉那一片皮肤,从肩胛骨揉到腰眼,动作慢,力道匀,像在揉一团发好的面。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护工,二十出头,穿粉色制服,化着妆,坐在陪护椅上刷抖音。手机外放,魔性的笑声一段接一段。
她是302床家属自己请的,一天三百,号称"高级护工"。从早上到现在,她没碰过病人一根手指头,瓜子嗑了一地。
门开了。POLO衫男人的老婆进来,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拎一个"LV"包(印花对不上,拉链是塑料的)。她手里提着一兜"进口水果"(车厘子,盒子上全是英文)。
她瞥了吴月娘一眼,又看看粉色护工,对吴月娘说:
"你,把地扫扫,瓜子皮都踩脏了。"
吴月娘"哎"了一声,没辩驳。她把老头安顿好,从布袋里掏出扫帚(竹柄,棕毛,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医院的扫帚不好使),弯腰扫。
粉色护工抬起脚,让她扫椅子底下,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还是小张专业,"卷发女人对粉色护工笑,"到底是持证上岗的。不像有些阿姨,就是扫厕所的,懂什么护理。"
吴月娘扫帚顿了一下,继续扫。瓜子皮聚成一小堆,她用簸箕收了,倒进垃圾桶。
然后她推来一辆保洁车,从车里拿出喷壶(里面装着兑好的84消毒液,比例是她自己掌握的,1:50,闻着刺鼻但不呛眼),对着马桶喷了三下。
她看表,等三分钟。这是她的规矩,消毒液不闷够时间,杀菌不彻底。
三分钟里,她没闲着,用蓝色抹布擦洗手台。水龙头上的水渍,镜子上的牙膏沫,台面边缘的积灰,她一寸一寸地擦。
粉色护工站起来上厕所,高跟鞋踩在吴月娘刚拖过的地上,留下一串黑印。她没道歉,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吴月娘等粉色护工出来,重新拖那一串脚印。拖把是棉线的,在水里投了两遍,拧干,从外往里推,推成一个"回"字。
卷发女人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又尖又脆:
"……对,护工我换了一个,专业的。之前那个不行,笨得很,就会擦地……"
吴月娘没抬头。她蹲下去,用一块黄色抹布,擦马桶后面的缝隙。那缝隙窄,她的手伸进去,指关节蹭在瓷砖上,发红。
3. 内景 医院走廊/护士站 日
陈敬之拎着一份外卖(永和豆浆的咸豆腐脑+油条,和第一集那单一样,只是客户不同),小跑到三楼护士站。
他额头上的汗滴在护士站的大理石台面上,一小滴,很快干了。
年轻护士(不是上次那个,这个更年轻,戴着蝴蝶发卡)头也不抬:"放那儿。"
陈敬之放下餐,眼睛往走廊里瞟。
他看见吴月娘蹲在302病房门口,正擦地。她的护工服后背湿透了,颜色深了一截,像泼了墨。
陈敬之没说话。他从外卖箱网兜里摸出一个苹果——李老头给的那个,他留了一个,没舍得吃。
他走到护士站角落,抽了两张纸巾(维达,医院免费提供的,放在塑料盒里),把苹果包起来,轻轻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往吴月娘的方向推了推。
护士终于抬头:"这什么?"
"……给302护工阿姨的。"
陈敬之说完,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急,拖鞋在地板上打滑,差点撞上推药车过来的护工。
护士看看苹果,又看看吴月娘的背影,没再追问。
4. 内景 西门超市 下午
西门今天穿了一件"阿玛尼"的T恤(领标上印着"Armanii",多一个i),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一堆东西:
- 一沓身份证复印件(A4纸复印的,照片上的脸一张张年轻,有的还穿着学士服)
- 三部二手手机(一部红米,一部OPPO,一部荣耀,屏幕都贴着防窥膜)
- 一个拉卡拉POS机(白色的,按键磨得发亮)
- 几瓶"茅台镇原浆酒"(瓷瓶,红绸子包着瓶盖,标签上印着烫金字,成本不到三十)
应二哥坐在柜台对面,手里捏着一张A4纸,正在念:
"……喂,同学你好,我是XX科技HR,您的简历已通过初筛,岗位是管培生,月薪八千起,十三薪。但是需要先缴纳五百元岗前培训费,缴费后立刻安排入职……哥,这行吗?现在学生精得很,一听要钱就挂。"
西门(用牙签剔牙,眼都不抬):"你傻啊?先别提要钱的茬。先夸他,夸他学校好,夸他专业对口,夸他照片精神。聊三分钟,建立信任,再提培训费。记住,语气要急,说'这个岗位只剩最后一个名额了'。"
应二哥挠头,把纸折好塞兜里:"哥,这算诈骗吧?"
西门(终于抬眼,笑,那笑像一层油浮在脸上):"什么诈骗?这是信息咨询服务费。他们自愿交的,我又没拿刀架脖子。"
他拿起那沓身份证复印件,像洗牌一样"哗啦哗啦"地捻。照片上的年轻人一张张闪过,笑容僵硬,眼神明亮,不知道自己的简历已经变成了柜台上的筹码。
陈敬之推门进来。他来还西门昨天"借"给他的充电宝(罗马仕,白色的,边角磕瘪了一块)。
"西门哥,充电宝,谢谢。"
他把充电宝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哎,秀才,别走。"西门把充电宝推回去,"送你了。坐,聊聊。"
陈敬之没坐。他瞥见了柜台上的身份证复印件,最上面一张,他认识——是同校的一个学弟,去年在图书馆见过,学计算机的,戴黑框眼镜。
"这些简历……"陈敬之指着。
"哦,这个啊,"西门随手拿起一张,"资源共享。企业需要人,学生需要工作,我搭个桥,收点过桥费。合理合法。"
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包烟,玉溪,硬盒,撕开封口,弹出一支递给陈敬之。
"有个活儿,适合你。帮我写点招聘文案,忽悠……啊不,吸引大学生投简历。一条五十,现结。你文化人,笔杆子硬,比应二哥这种粗人强。"
陈敬之没接烟。他看着西门,看着那沓简历,看着应二哥躲闪的眼睛。
"我不写。"
"嗯?"西门捏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骗人的。"
西门脸上的油笑凝固了一瞬,像冬天窗户上的哈气被冷风一吹。但很快又化开,更深,更腻。
"秀才,"他把烟塞回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什么叫骗?这叫销售技巧。你送外卖,平台上写的'月入过万',你真能月入过万吗?不一样是画饼?"
"不一样。"陈敬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送外卖,一单五块五,跑一单挣一单,不骗人。"
西门吐出一口烟,烟圈飘起来,散在陈敬之脸上。
"行,有骨气。"他把烟摁灭在一个"恭喜发财"的瓷烟灰缸里,"但骨气不能当饭吃。你慢慢想,想通了来找我。"
陈敬之转身出门。他走得很快,塑料拖鞋在水泥地上拍打得响。
身后传来西门的声音,不高,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应二,给那个计算机系的打电话,就说培训费只要三百,限时今天。还有,把潘丽丽那批面膜的链接上了,今晚必须清掉。"
5. 内景 潘丽丽直播间 夜
晚上八点。
潘丽丽今天卖的是面膜。西门给的,一箱五十盒,包装像某国际大牌,但印刷模糊,尤其是那个英文商标,"La Mer"印成了"La Mar",多了一个a。
她敷着面膜直播。面膜纸厚得像卫生纸,精华液稀得像水,往下滴,落在她胸前的汉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家人们,看这个精华,多浓稠!(她举起面膜袋,袋底残留的液体晃荡)这个膜布,是蚕丝的!超级服帖!"
她对着镜头笑,脸上的面膜因为说话而移位,眼角那截翘了起来。
评论区滚动:
- "丽丽今天好美"
- "多少钱?"
- "这个牌子没听过啊"
- "是不是假货?看着像仿的"
潘丽丽心里咯噔一下。她看镜头外的西门,西门抱着胳膊,眼神像钉子。
她硬着头皮:"……是正规渠道,家人们放心,我自己都在用……"
突然,评论区跳出一条长消息,字体加粗(管理员置顶了?不,是粉丝刷了礼物所以高亮):
"主播,这个面膜没有生产许可证号,成分表里的'透明质酸'拼写错了,写成'透明质酸纳'了。这是三无产品,别买了。"
潘丽丽手一抖,面膜"啪嗒"掉在桌上。她低头看包装盒,真的,"透明质酸纳",那个"钠"字印成了"纳"。
她脸开始发烫,不是羞的,是怕的。她感觉脸上的面膜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西门在镜头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潘丽丽重新挂上笑,那笑像贴在脸上的另一张面具:
"……可能是印刷问题,批次不一样……家人们,今天特价,九十九三盒,平时一盒就卖九十九……"
评论区炸了:
- "退钱!"
- "骗子!"
- "已举报。"
- "取关了。"
在线人数从312掉到80,再到40,最后剩下十几个,估计是等着骂人的。
西门冲过来,一把关掉直播。补光灯"啪"地灭了,屋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冷光。
"你他妈怎么搞的?!"他吼,唾沫星子喷在潘丽丽脸上。
潘丽丽慢慢摘下面膜。她的左脸颊上起了一片红疹,像被蚊子叮了十几个包,连成片。
"西门哥,这面膜……有问题。我脸痒。"
"痒什么痒!"西门抓起那盒面膜,摔在她面前,"合同签了,违约金两万。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今晚再播一场,把库存清掉,不然……"
他没说完,但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手机。
潘丽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手机里有她去年刚进城时拍的视频——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为了借两千块钱交房租,她拍了些不该拍的。西门一直存着。
她没哭出声。眼泪涌出来,砸在面膜包装盒上,把"La Mar"那个a砸花了。
6. 内景 医院楼梯间 傍晚
陈敬之坐在楼梯间吃盒饭。
今天奢侈了一把,买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小份,15元)。米饭硬,夹生,鸡肉有股腥味,但他吃得很香,因为饿。
他右手拿着一次性筷子(竹子的,毛刺没削干净,扎了右手食指一下),左手捧着饭盒,头埋得很低,像一只护食的猫。
楼梯间的门开了。吴月娘端着搪瓷缸子进来。
缸子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保温杯,瓶身印着"省二院优秀员工 2019",红字已经掉漆。她拧开盖,从里面倒出两个团子。
"小陈,在呢。"
她把团子递过来。团子拳头大小,青灰色,表面粗糙,捏得并不圆,像两块小石头。
"槐花麦饭。昨天蒸的,还新鲜。"
陈敬之接过,咬了一口。先是涩,野菜的涩,然后是面粉的回甘,粗糙的颗粒感在舌头上摩擦,像在嚼一片有温度的砂纸。
"……好吃。"
吴月娘笑了。她坐在他旁边,台阶比她屁股宽不了多少,她坐得只坐半边,腰板挺直,像在教室里听课的学生。
"今天那苹果,你放的?"
陈敬之嚼着麦饭,没承认,也没否认。
吴月娘从兜里掏出那个软皮笔记本,翻开,用圆珠笔(笔帽裂了,缠着胶带)在上面画了一道。不是写字,就是画了一道,像记账,又像记号。
"小陈,你念过书,"她看着楼梯间的小窗户,外面是医院后院,几棵槐树,叶子绿得发黑,"你说,这城里,好人能挣到钱不?"
陈敬之咽下一口麦饭,被粗糙的面粉噎了一下,捶了捶胸口。
"……能吧。"
"我觉得能。"吴月娘转过头,看着他,"我扫厕所,我把它扫干净,我心里踏实。他们那些骗人的,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地脏了,擦就干净;心脏了,擦不干净。"
她说完,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那里有一根筋,下午搬病人时闪了一下,现在还在抽。
陈敬之看着她。她的护工服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是去年某个病人呕吐时溅上的,洗了很多遍,淡了,但还在。她的指甲缝是干净的,指关节粗大,但没有泥。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麦饭吃完,连掉在饭盒盖子上的渣都拈起来吃了。
7. 内景 筒子楼楼道 夜
陈敬之回到筒子楼,在二楼拐角遇到潘丽丽。
她没开灯,坐在台阶上,黑暗里只有一个红点——烟头的火。她没化妆,脸上的红疹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眼睛肿着,像两颗桃子。
她旁边地上放着那箱面膜,纸箱敞开,里面一盒盒"La Mar"像一排排小棺材。
陈敬之停下脚步。他没说话,在她下一级台阶坐下。两人隔着半米,中间是那箱面膜。
"脸怎么了?"他问。
"过敏。"她吸了一口烟,声音哑得像破锣。
"那面膜,别卖了。"
"不卖,赔不起。"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难听,"西门手里有我的东西。我跑不了。"
陈敬之沉默。他从兜里摸出另一个苹果——李老头给的两个,他吃了一个,这个一直揣在裤兜里,表皮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把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潘丽丽。
"国光的。甜。"
潘丽丽接过。她没洗,直接咬了一口。果汁溅出来,她用手背擦嘴角,动作粗鲁。
"酸。"她说。
"嗯,有点。"
两人坐在黑暗里。楼上传来A间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像猫叫。楼下传来西门超市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永不停歇。
潘丽丽把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连籽都咬碎了。她把烟掐灭,烟蒂塞进一个空的面具盒里。
"陈秀才,"她突然说,"你说,咱们这种人,是不是活该?"
陈敬之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明天还跑单。你……脸记得看医生。"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空楼道里响,一声,两声,远了。
潘丽丽独自坐在黑暗里,抱着那箱面膜,像抱着一块石头。
8. 内景 隔断间B 凌晨
陈敬之躺在床上,没睡。
他打开手机,不是百词斩。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打字:
"3月15日。帮李奶奶调了字体,帮张大爷清了内存,帮刘奶奶关了自动扣费。李老头给了两个苹果,甜。"
他停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又打:
"吴大姐说,地脏了擦就干净,心脏了擦不干净。她给的槐花麦饭,噎人,但好吃。"
再打:
"西门在卖假酒,卖假简历,卖假面膜。潘丽丽的脸过敏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改成:
"挣钱有很多途径。有的路,走着走着,人就脏了。有的路,脏的是鞋,不是心。"
他保存。文件名"记事"。
他关掉手机,塞在枕头下。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昨天慢了一点,也重了一点,像锤子在敲一面鼓。
窗外,对面楼的厨房亮着灯,有人在熬中药,苦味飘过来,若有若无。
9. 外景 城中村街道 晨
第二天清晨。
吴月娘又坐在五楼公共水池边,用雕牌肥皂洗衣服。她哼着一首歌,《茉莉花》,但调子跑到了《东方红》上,自己也浑然不觉。
陈敬之穿着黄袍下楼,经过她身边。他的头盔是干净的,昨晚用湿巾擦过。
"小陈,今天还跑单?"吴月娘头也不抬,手在肥皂水里搓揉。
"跑。"
"慢点骑。安全比快重要。"
陈敬之点点头。他走到楼道口,推开那扇锈了的铁门。
晨光涌进来,照在他黄色外卖袍上。那颜色不再那么刺眼,有点暖,像熟透的枇杷。
他跨上电动车。今天电瓶是租的,花了十块钱,西门介绍的店。他不想欠西门人情,但没办法,得跑单。
他拧动电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筐里放着一叠A4纸——他昨晚在便利店打印的,五毛一张,用订书机钉好。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智能手机使用指南(老人版)"。
里面画着箭头,标着步骤:怎么调字体,怎么清理内存,怎么连WiFi,怎么识别诈骗链接。
他准备今天送完单,再去那个自行车棚,发给老头老太太。
不要钱。
片尾字幕滚动时,背景音:
西门超市里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
"……对,管培生,月薪八千,先交三百培训费……什么?不考虑?那你考虑考虑外卖骑手吧,月入过万,提供电动车……"
同时,画面分割:
- 左画面: 陈敬之骑着电动车,车筐里的"智能手机使用指南"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停在红灯前,旁边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窗关着。他没看车窗里的倒影,看着前方的绿灯。
- 右画面: 吴月娘在医院厕所里,用黄色抹布擦马桶后面的缝隙。她擦得很慢,很细。马桶渐渐反光,映出她模糊的脸,平静,疲惫,但干净。
黑屏。
出字:
"网络工具去开拓,天地人和不容易。真善美斗假丑恶,挣钱靠积少成多。"
(第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