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 联 趣 话
周 翔
对联,雅称楹联,俗称对子,兴于明而盛于清,是中华文化圣殿一朵奇葩。对联,顾名思义必须和合成偶,成双作对。然而,楹联史上也曾出现罕见景况:一联既出,天下无匹,终成孤联。
当然,罕见的孤联,并非荒诞不经,而是大音希声、妙手偶得、自成高格的臻品。成都文化地标——望江楼有半副孤联: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
据说是一位江南名士登斯楼,起雅兴,口占此联。看似平白无奇,可从1889年孤悬至今,130余年未获与其架构、格调、境界相匹的下联。仿佛一声咏叹,一夕天籁,半部华章,在锦江的繁华与楼阁的顾盼中独孤求偶。
再上推两百年许,明末诗人陈子升也曾留下一条让后世烧脑联语:
烟锁池塘柳。
也是寻常五言,咏日常五种风物,却暗含了金木水火土。明清以来,跃跃欲试者络绎,但对得工者失却自然,对得巧者失之工,四百年不见巧夺天工之作。
吾地淮安,明清文化重镇,迁客骚人舞文弄墨,下里巴人也乐于对“对子”。河下古镇的百年文楼,就传下无名氏半副联:
小大姐,上河下,坐北朝南吃东西。
传说乾隆帝由纪晓岚陪同私访河下,路过文楼,听闻楼上玩“赌对”(即对对联,输家买单),悄然上来玩一把。初时顺风顺水,岂料得意间上来一村姑,浅浅施礼,款款开言:“小女子有一联,敢请客官对上。”礼毕道来:“小大姐,上河下,坐北朝南吃东西”。君臣默念数回,一时无绪,说声“高手在民间”,去也!此后小楼几度风雨,几番修葺,但这对中有对(大与小、上与下、南-北-东-西),镶嵌方言俚语(“小大姐”指姑娘;“河下”是地名;“东西”即食物)的半副联,终因“工雅难、入俗更难”而不见佳偶,孤零零守望灯火阑珊处,成为吾地文化的独特符号。
有俗亦有雅。古镇另有一条名士孤联:
省曰黔省,江曰乌江,神曰黑神,缘何地近南天,却占了北方正色。
撰联者清嘉庆七年一甲二榜进士,榜眼李宗昉。李宗昉山阳人,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累任贵州、浙江、江西诸省学政,升内阁学士,历工部、礼部侍郎,左都御史、礼部尚书。督贵州学政间,曾记录黔地风物民情而作《黔记》,此联语即出自《黔记》卷二:
“遵义、贵阳以乌江为界,乌江之西山色秀润,树木葱茏,过江则皆童阜,多臃肿壮,一水之隔,而风景迥殊。乌江上名大王坡,其假借极可笑。又有黑神庙,余有联云:省曰黔省,江曰乌江,神曰黑神,缘何地近南天,却占了北方正色?无能对之者!”
那日李宗昉伫立乌江边,见急湍滚滚,山峦起伏,颇似北方气象,触景生情,脱口一句联语。再寻思下联,竟久思不得!故而遗言:“无能对之者!”
倒不是榜眼才尽,是他给自家,也给世人出了道难题:黔省、乌江、神庙,皆黑色,五行中北方主水,水应黑色,黑色是北方正色,因此发洪荒之问:“缘何地近南天,却占了北方正色?”不曾想问懵了天下人,直至公元1982年,《贵州日报》征联,一位署名“嘉禾媪”的退休老师对以:
崖称红崖,水称赤水,寨称丹寨,只因人怀古国,就留为今代嘉名。
此联引地方风物,以“红、赤、丹”对应“黔、乌、黑”,既工且巧,因为南方主火,火应红色。虽三处地名不如黔省、乌江、黑神由大而小、由远及近,浑然天成,但白璧微瑕,仍属难得佳对,得到贵州内外好评。
其实李宗昉功名榜眼,嘉庆、道光两朝重臣,积年典数省学政,其词章文采本就不凡。而就对联考量,堪称一代联宗。在浙江学政任上,就曾撰一副对联,存温州江心寺:
青山横郭,白水绕城,孤屿大江双塔院;
初日芙蓉,晓风杨柳,一楼千古两诗人。
青山句脱自李白《送友人》“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状物写景;晓风句用典柳词《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对联称颂与江心寺有渊源的两大诗人——南朝谢灵运和初唐孟浩然。此联出世,人称江心寺有了“诗之魂”。
李宗昉对前朝名臣汪由敦推崇备至,曾为汪由敦长生位撰联:
政并白苏遗泽远;
文成雅颂继声难。
盛赞汪的政绩可与白居易、苏轼媲美,感叹汪的诗文高妙后人难企及,用典精当,尽显风流雅韵。
一次嘉庆帝寿辰,群臣纷纷献贺联,惟李宗昉迟迟未交。嘉庆垂询,则对曰:“若献联,必是第一。”待进上,嘉庆果然“龙颜大悦”,称赞“嵌名联第一”。且看这副对联:
顺泰康宁雍然乾德嘉千古;
治平熙世正是隆恩庆万年。
真真的妙手!将清朝入关后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世皇帝年号,贴切自然的嵌在上下联中,李宗昉将深厚学养、精致修辞与异秉巧思完美地融为一联,纵使解缙、纪晓岚在世,夫复何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