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院子（外一篇）

文/宋健

每每给老爸打电话，总要问他在城里还是乡下，这一直是我们父子的必备话题。之前，总是不理解为什么一到周末，老爸就急着回村里住一两天。我们当然希望他住在城里，因为乡下长期没住人，也没打扫，冰锅冷灶的，城里至少方便些。但随着岁月的沉积，再加上异地游子特有的情怀，逐渐明白了老爸的心思。

家里的四合院，是西北黄土高坡山村里的普普通通的一座院子，当然是老爸的最爱。山村里的院落大同小异，有四面围墙，呈正方形，20多米长，当地人叫它庄墙。早些时候的庄墙基本上都是用潮湿的黄土打制成的，厚度接近一米，我们家的庄墙就是用黄土打制成的，近些年随着人们的经济好转，庄墙由红砖砌筑而成，显得更为庄重漂亮。找风水先生选一个吉利的方向，黄道吉日在庄墙上开道门，那便是大门，人们对大门的修建是很讲究的，修得比较漂亮，因为进了大门就是家，进了大门就是避风港。庄墙内，贴着另外三面墙修了房屋或花园，正对大门的是主屋，人们叫它厅房，顾名思义是用来接待宾客的，也是一家之主住的地方。小时候，我兄弟俩都喜欢住厅房，因为它宽敞明亮。剩下的地方修了厨房、阁房，房子基本上都是人字形构架屋顶，用青瓦覆盖，古式庄重。人们喜欢在院子正中间或者靠墙修一个花园，里面种满了喜欢的花草树木。我们家的花园里有牡丹、芍药、苹果树、樱桃树等，一到春夏，整个院子飘香，惬意十分，曾经的我总是喜欢坐在花园墙上，看看书喝喝茶。院子的周围种了许多杏树、梨树，还有白杨树，好像卫士一样守护者四合院。在院子旁边有一亩田，爸妈会种上各种各样的蔬菜，便成了菜园，做饭前到菜园里选菜就是了，新鲜可口，土味十足。直到现在，老爸依旧经管他的菜园子，每到周末，他会带很多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到城里，有时还会带些野菜上饭桌，不仅味道好，而且健康。黄土高坡的山大多是光秃秃灰蒙蒙的，但村子里却绿树成荫，特别是四合院周围郁郁葱葱，别具一格。

老爸深爱着四合院，因为那是他多年精心造就的成果，更是他撑起的家，里面积攒着他几十年来的辛勤付出，也饱含着他与妻儿无穷的天伦之乐。和祖父一样，老爸是村子里公认的老好人，当了十几年老师，当然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结识了许多朋友，每逢过节或农闲时分，有人找他写字，有人找他当和事佬，有找他理发的，也有找他说媒的。特别是除夕前几天，大家都来找老爸写对联，那时我们兄弟俩没有热炕暖身子。可那些年，四合院里总是热闹的。

在外地工作的几年里，我每年都要回老家，却因为种种原因，只去过两次四合院。那里有我童年的欢乐和梦想，有我少年的淘气和懵懂，更有我青年的誓言和拼搏。我喜欢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细品麻油饼的清香和化心梨的甘甜；我喜欢冬天院子里雪人的表情和屋檐上挂着的冰凌，有着别样的动人景致；我喜欢秋日里堆积成山的药材和挂在树梢的茄梨，丰收的喜悦油然而生；我喜欢人们迎风扬场的姿势和夏蝉鸣奏乐章的氛围，注定夏日不是寂寥的；我喜欢花园里的枝头吐出的新绿和夜里春雨的细腻，如果再加一杯微醺那便更好。

在外漂泊多年，虽已定居他乡，但总有一个向心力牵着我，让我在世界的精彩纷呈中，归向圆心，老爸的四合院就是那个圆心，一个魂牵梦绕的地方。

 秋夜钢花红烁

凌晨时分，竖在炼钢炉旁已有几个小时了，膝盖自然酸痛，于是“偷偷”离开，溜到对面京九路边（厂里紧挨着电炉车间的路），找个台阶坐下来闲憩片刻，让紧绷的神精缓口气。漆黑的夜里，与我为伴的是两排挺拔的白杨树和点缀夜空的几粒星星，还有飘溢在厂区的桂花香。这个地方恰到好处，既能窃听秋日私语，又能欣赏钢花炫丽。

今年的秋来得实在，前一天“秋老虎”湿透了膀子，第二天赶紧裹上了外套，骤然的凉爽让人们欢喜，比在空调房里自在多了。深夜里，秋叶本是静美的，但随着一阵清风拂动，便在路灯下跳跃、闪烁。于是乎，宁静的夜有了几分动感。如此佳期，蛐蛐等怎能舍得入睡，它们尽情地拨弄着神奇的翅膀，旋律此起彼伏，不知是为夏日壮行，还是为秋夜高歌。车间里，炉群在高歌，轰鸣声厚重而高亢，与天车的警笛并进，和谐紧凑。炉内烁亮的钢液，将整个厂房映得通红，时而有火红的钢渣粒窜出炉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烟花纷纷，仙气十足，景致特别。如果你想感受一下老君炼丹的场景，这里就是最佳选择。炉前“炼丹”的并不是老君，他们是新时代掌握先进的熔炼技术的铮铮男儿——东汽铸锻炼钢人。

初识这个群体，那还是七年前的事了。大学毕业后，辗转一千多公里，从大西北来到重装之都——德阳，学习冶金学科的我自然要与炼钢打交道，缘分由此而来。炼钢人大多性情爽朗，嗓门比一般人高几个分贝，你千万不要介意，这是他们特有的热情。俗话说得好，环境造就了人物个性，他们个个胆大心细，张弛有度。

有人曾冒然说，熔炼就是把废钢熔化了，灌进型腔就是了，简单。也有人说，炼钢没什么技术含量，甩甩铲子而已。此言差矣！一听就知道这个“行家”不懂内行，门外汉一个，什么叫百炼成钢，他终究是悟不透的。他不知道炉膛里有无数个物理化学平衡在变化，他不知道熔池里化学方程式可以写一大堆，他更不知道甩一铲合金后的元素数据动态，熔炼是铸造行业最核心的工序之一，对于钢水里的微观变化，科学研究从未暂停过，不是拍脑壳就能搞定的。你若不相信，过来甩几铲试试?

一阵凉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寒颤，好像有点扯远了。将近一整夜的炉前劳作，炼钢人虽然疲惫，但不能睡眼惺忪。蓝背心湿了来不及换，只能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层盐渍在背上画着图案。然而，他们测温、取样的姿势依然那么标准、矫健，在光亮炙热的大背景下显得别具一格。长期以来，他们内心的规矩已成铁律，就是钢水成分不合格坚决不出钢，不完成当班任务坚决不下班。他们守着铁律，也守着一份重担。

秋夜钢花红烁，沿浇道而下，充盈了型腔，也充实了每一个角落。来年春时，或许它已上揽九月，或许它已下洋捉鳖，或许它已为点亮东方的未来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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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健，四川散文学会会员、德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西部作家村》编委。痴迷于文学，钟情于写作。文章见于《中国作家网》《四川散文大观》《楚江》《作家村》，都市头条《西部作家村》《德阳日报》《德阳散文》等报刊和网络平台。有作品收入《西部作家十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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