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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发生过壬寅宫变,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寝食难安,夜夜噩梦。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愁得满朝文武不知如何是好。
朱厚熜醉酒临幸曹端妃,熟睡过去。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以杨金英为首的十六名宫女一齐涌上来。按腿的按腿,勒颈的勒颈。朱厚熜双目翻白,嘴唇发紫,眼看就要一命归西。幸亏方皇后得到消息,及时赶来救下朱厚熜。御医调配猛药施救,朱厚熜才苏醒过来。
宫女敢于以下犯上,实则是朱厚熜荒淫无度,听信旁门野道的虚妄说辞,大肆采撷宫中处女经血炼制长生不老仙丹,残害无数宫人,积怨深重。宫女们饱受折磨,忍无可忍,才不惜性命,想要除此暴君。但其中一名宫女心生胆怯,临阵倒戈,赶去禀报了方皇后。
不消多说,十六名宫女全部被凌迟处死,曹端妃与查出的幕后主使王宁嫔被赐七尺白绫自尽。
春日的一个午后,朱厚熜用完膳食,略有困意,便躺在龙榻上小憩,竟做起一场春梦。他梦见自己带着一众随从前往湖广三司所辖水乡湖畔游赏风光。此地碧水蓝天,荷花盛放;两岸青杉翠柳,枝条拂过额颈、缠绕发丝,景致动人。
朱厚熜从未见过这般绝美的风光。更令他心动的是,他流连于绿树掩映的农家茅舍间时,望见一位绝色女子倚着门框,脉脉含情望向自己。
朱厚熜心中大喜,快步上前想要牵住女子、拥她入怀。可伸手却抓了个空,脚下踉跄,险些仰面摔倒。等他再回头望去,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朱厚熜猛然睁眼,入目仍是宫中龙床帷帐,这才知晓方才只是南柯一梦。
即便只是一场幻梦,也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好梦。朱厚熜后宫佳丽三千,从不缺美色,但他笃信玄理,认为祥瑞之兆绝非凭空而来,必须抓紧机缘。
他立刻传召数名宫廷画师——皆是技艺精湛、往日选秀时出过大力的名家。
朱厚熜花费两三天,细细回味梦境,一点点描摹梦中佳人的样貌。画师们分工,一部分绘制湖山景致,一部分描摹女子容貌。
画作完成,朱厚熜细看,图景与他梦中所见景色、女子模样分毫不差,心中大喜,赏赐每位画师一块腰间锦玉。
实则这些图画,不过是画师常年伴驾,揣摩帝王心思绘出的臆想之作,他们自己都不信世间真有这般山水、这般美人。
朱厚熜却全然当真,当即召见大臣侯焰,下令派遣钦差赶赴湖广,依画寻景、按图觅人,还额外提出异象要求:“兽头对兽头,一对活兽头。”条件越说越虚幻、越发苛刻。
朱厚熜素来惯用这种世间难寻的虚妄标准,借机冤杀过不少他意欲铲除的朝臣,此番差事更是棘手万分。侯焰心中清楚,仅凭臆想勾勒的形貌,天下何处去寻一模一样的人?
侯焰找来有心栽培提拔的五品郎中徐更,将寻访美人的差事交付于他。徐更听闻,吓得面如土色:“大人,这分明是要取下官性命!”徐更平日行事谨小慎微、对朝廷忠心耿耿,连连恳请侯焰另择他人。
侯焰宽慰道:“你只是五品郎中,对圣上构不成威胁。依我看,陛下并非想借机治罪,是真心想要寻到梦中女子。”
徐更愁道:“踏上这条差事,结局并无二致。若是寻不到女子,或是寻来之人不合圣意,终究难逃杀头之祸。”
侯焰劝道:“风险与机遇并存。倘若真能寻得佳人,便是一步登天的大好机缘,此番正是你的机会。”
徐更细细思索,觉得此言有理。
就这样,徐更领钦差之命,携官船画舫、一众随从顺汉江而下,直达湖广承天府一带水乡湖区,费心竭力寻访画像中的女子。
数月转瞬而过,时节入夏,寻美一事毫无头绪,徐更也如同往日的朱厚熜一般寝食难安、噩梦不断。万般茫然之下,他索性任由船只随意漫游,心想横竖难逃一死,趁此饱览水乡风光,也算不负此生。
这日,徐更随性游览,行至潜江县反王湖。只见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湖中莲荷盛放、五彩纷呈,沿湖堤岸杨柳连绵,宛若人间仙境。
徐更心中一震,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画卷比对湖中风物,二者竟分毫不差。
突如其来的吻合让徐更声音都止不住发颤,他高声呼喊:“靠岸!快靠岸,即刻靠岸!”
湖中小码头骤然驶来数艘气派官船画舫,在反王湖掀起巨大动静,如同湖面骤起狂风,翻涌层层波浪。
船只停靠在反王湖西侧一处名为“全蒋个剅子”的集镇,此地规模不大,仅有数十户人家,集镇绵延数百年,如今行政地名唤作蒋场村。
小镇忽然出现一众身着明式官袍、头戴官帽的官员,寻常农户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官差小吏逢人便展开画卷,询问路人是否见过画中女子。
得到的答复几乎全是摇头。
他们不曾思量,画上女子皆是宫廷服饰,乡野百姓见惯布衣,反倒不及月宫嫦娥让人熟悉。
徐更心中烦躁,寻美期限日渐逼近,总觉后颈发凉、大祸临头。为纾解心绪,他亲自下船参与寻访。
钦差现身小小村镇,瞬间引发全城围观议论。徐更每走一步都被人群围堵,小吏费尽全力,才勉强分开一条通路供他前行。
行路纵然艰难,徐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皇命难违,项上人头全系于此。
正行走间,徐更忽闻一阵猫叫,循声抬眼望去,只见一间茅草屋顶屋脊之上,两只花猫相互嬉闹;房屋四周大树环绕,远远望去恰好掩映于绿树丛中。
徐更喜出望外:这不正是圣上所言“兽头对兽头,一对活兽头”的景象!
他立刻走进这户人家,展开画卷,向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问道:“你家中可有这般容貌的女子?”
男子摇头:“不曾有。只是小女玉莲与画中人有几分相似,年纪也相仿。”
徐更迫不及待:“速速唤她出来,让我等一见。”

官船画舫停泊在湖畔码头未曾离去,钦差与随从时常往返蒋家。镇上百姓都见过画卷上的女子,纷纷传言这是要寻访入宫的王妃。众人虽未曾亲眼见过皇家内眷,却听过说书、看过戏曲,知晓帝王将相、后宫妃嫔的风月轶事,都断定这群官员是为皇上选妃而来。
可蒋家的玉莲真能被选中?十个人里十一个都不信。有人打趣说,左眼不信,右眼也不信,故而多了一人质疑。
蒋玉莲的父亲名唤蒋延海,只是乡间寻常农户,如同反王湖底万千莲藕中的一截白藕、漫天水鸟里一只白鹳。妻子何氏,心地和善。这般待人宽厚、人人称道的夫妻,成婚十余年始终没有子嗣,乡邻都为之惋惜,纷纷劝蒋延海早日过继子嗣,年轻时多操劳,老来才有依靠,免得年迈无人照料、吃苦受累。
蒋延海心胸开阔,总宽慰旁人:“不必心急,孩子总会来的。”
他笃信心诚则灵,夫妻二人四处求医问药、拜佛求神,途经任何庙宇必定三跪九叩。农户一年收成微薄,可他们对上门乞讨之人从不吝啬;冬日还会生火,收留乞丐取暖留宿,备上饭菜,如同招待登门亲友。久而久之,他家成了乞丐落脚之地,各路乞讨之人都与夫妻二人交好。
长年累月,夫妻二人时常出钱出力修缮破损道路、搭建桥梁,但凡见到路面坑洼、堤岸残缺,必定筹措物资、亲自劳作,不修完整绝不罢休。
夫妻俩积下无数善行,终究打动上苍、感动送子观音。蒋延海四十岁这年,何氏诞下一女。
女儿降生当日,整座反王湖飘满莲花清香,香气漫溢村庄田野,远近之人皆能闻到。乡民纷纷诧异相询:“何处飘来这般浓郁莲香?平生从未闻过!”
有人应声:“蒋延海家刚诞下女娃,莫非香气源自这孩子身上?”
一众乡邻纷纷登门道贺。
蒋延海心中欢喜,与众人商议:“诸位,小女该取何名?”
乡亲们答道:“今日满湖莲香,是天赐名讳,不如唤作莲花。”
蒋延海点头称是:“说得好,小女属玉字辈,便定名玉莲,蒋玉莲。”
蒋玉莲就此降生。她出世便给乡邻留下深刻印象,带来无数欢喜。
老来得女,蒋延海将玉莲视若珍宝,含在口中怕化,捧在掌心怕摔。农家本就拮据,蒋延海却不惜钱财送女儿入私塾,修习四书五经,学习琴棋书画。数年下来,玉莲习得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态,容貌愈发出众,十里八乡再无女子能及。私塾先生屡屡赞叹,称蒋玉莲绝非寻常凡女。
奈何世事难全,天妒佳人。蒋玉莲十三岁那年,身染怪疾。父母倾尽家中积蓄,寻访无数名医,全都诊不出病根,不敢随意开方下药。
眼见蒋玉莲气息微弱、命在旦夕,蒋延海夫妇向一位老郎中跪地哀求,恳请他放手施治,立下誓言,无论结果如何绝不追责。老郎中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开出药方。
万幸吉人天相,蒋玉莲熬过这场重病。可遗憾的是,她一头秀发尽数脱落,头皮长满癞疮;后来虽零星长出几根碎发,稀疏枯黄,头上常年涂抹黄色药膏,气味刺鼻难闻。
乡里人见到,无不摇头惋惜:“这般标致姑娘,竟被癞疮毁了容貌。”
在私塾读书时,玉莲常被同窗嘲笑排挤,无奈只能退学归家,跟随母亲学习针线女红、浆洗衣物。唯有古琴不曾搁置,手痒之时便独自到后院弹奏,琴艺非但没有生疏,反倒日益精进,琴声婉转,能与林间百鸟和鸣。
农忙时节,蒋玉莲会用布巾裹住头顶,下田帮父亲分担农活。
岁月匆匆,转眼玉莲已是十五六岁,在当时的世道,这般年纪已是待嫁的大龄姑娘。蒋延海望着女儿残破的容貌,心中暗自叹气:这般模样,何时才能寻得婆家出嫁?
一日,蒋家在谷场晾晒稻谷,蒋玉莲手持竹竿驱赶麻雀,随口哼唱童谣:
天皇皇,地皇皇,
有人接我当娘娘。
邻旁劳作的妇人听见,上前打趣:“你这般癞头难看,有人肯娶你做媳妇已是万幸,还妄想做娘娘?”
蒋玉莲心中愤懑,不再搭话,转身躲进屋内,任凭谷中鸡鸭飞鸟啄食谷物,也不愿再出去驱赶。

蒋延海走入屋内,唤出女儿玉莲。
蒋玉莲见家中有陌生来客,毫无怯意,举止落落大方。只见她双手收于腰间,半蹲俯身,行一套标准的女子礼,随后静立一旁,不多言语。
徐更一见,心中顿生好感。蒋玉莲身着粗布衣裙,却洁净整齐;身姿婀娜,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与画卷女子有六七分相似。唯独头顶癞疮刺眼,若无这缺憾,几乎便能断定,这便是帝王梦中寻觅的佳人。
徐更当场考验蒋玉莲琴技。
玉莲抚琴,琴声开阔处似黄土长风,婉转处如行云流水,清亮处宛若百鸟啼鸣,围观之人听得如痴如醉。
试完琴艺,又考才情。徐更效仿科考出题,令她以“香莲碧水动风凉夏日长”十个字作诗。
蒋玉莲略一沉思,轻声吟诵:
香莲碧水动风凉,
水动风凉夏日长。
长日夏凉风动水,
凉风动水碧莲香。
“好一位才女!”徐更心中暗自惊叹。这十字正是他此前泛舟反王湖,触景生情反复默念的字句,不曾想湖边一介布衣女子,竟以此作出回环往复、首尾相衔的连环诗,将湖光荷景尽数融于字句,鲜活动人。
毋庸置疑,蒋玉莲文采出众,言行举止全然符合寻访标准。可一头癞疮,让徐更迟迟不敢下定决心带她回京。
显而易见,若带一名头生癞疮的女子献给帝王,只会沦为天大的笑柄。嘉靖帝一旦动怒,自己性命难保,甚至牵连宗族。
徐更左右为难,在湖畔踌躇犹豫半月之久,反复权衡利弊。
他心知,女子十项标准已占八九,圣上寻觅之人确是玉莲;加之寻访期限将至,心中焦灼万分。
这时,一名随从上前献上计策:“大人,不如先悄悄将蒋玉莲带回宫中,暗中请御医配药调养。若运气好,疮疾痊愈,便能瞒过陛下。我们再托侯大人在御前拖延时日,静观后续变化,您看可行?”
徐更看着这名聪慧随从,笑道:“凭你的才思,将来也能做五品郎中。”
随从躬身:“大人说笑了。”
除去这条计策,徐更别无他法。横竖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只能依计行事。
于是徐更命蒋玉莲简单梳洗、更换新衣,再登画舫换上宫廷服饰。
蒋玉莲准备去往平日洗浴的湖水边,徐更心生疑惑,向蒋延海询问:“你们此地女子洗浴都在湖中?”
“正是。”
徐更入乡随俗,不再多问。
蒋玉莲刚踏入湖水,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倾盆大雨倾泻而下,雨势大到让人睁不开双眼。田间务农之人来不及归家,只当是寻常短时阵雨,躲在树下暂避,谁知大雨整整下了半个时辰,众人浑身湿透,纷纷诧异:今日阵雨怎会下这么久?
徐更与一众随从躲进茅屋,不敢外出。蒋玉莲始终立在湖水之中,任凭雨水冲刷全身。
待到一声惊雷过后,骤雨骤停、乌云散尽,反王湖上空烈日重现,湖面薄雾缭绕,一道彩虹横跨湖面,风光绝美。
徐更急忙冲出茅屋,放眼望向湖面,心中担忧玉莲失足溺水——她长时间待在水中,实在凶险。
这份担心实属多余,蒋玉莲常年在湖边生活,水性极好。
徐更定睛细看,只见玉莲头上的癞疮竟被风雨尽数冲刷干净,不复存在,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垂至腰际。
徐更目瞪口呆,随即狂喜不已,口中反复念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立刻传令随从登船,即刻启程返京。
蒋玉莲在画舫上稍作梳妆,涂抹本地独有的莲花香粉,擦上蛤蜊润肤膏,换上华美宫装。转瞬之间,昔日头生癞疮的乡间少女,化作倾城绝色。
此后,蒋玉莲登船换装的湖畔码头便得名“皇装垱”,地名一直沿用至今。

返程虽为逆江而上,可一行人归心似箭,仅耗时一月便抵达京城。
寻访差事圆满完成,徐更心情畅快,只觉路途格外短促。这般急于回宫领赏、加官晋爵的心思,好比藏着珍宝的坛子,迫切想要掀开盖子一睹内里风光。他甚至数次梦见朝堂之上,嘉靖帝册封自己为三品府尹,身着玉带官袍、头戴花翎顶戴,风光无限,数次在梦里笑醒。
徐更回宫后,第一时间拜见侯焰,商议献美人的流程。侯焰久居京城官场数十年,深谙趋炎附势、避祸求利之道,更清楚如何为自己博取最大好处。
侯焰斟酌许久,叮嘱徐更:“面圣启奏之时,务必省去癞疮痊愈的细节。若是陛下知晓此事,心中生出芥蒂,定会判你欺君重罪。”
两位老谋深算的官员筹谋周全,却仍留下一处致命隐患,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徐更依计行事,满心欢喜,带领一众随从簇拥蒋玉莲入宫觐见。
彼时朱厚熜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无精打采,连连打呵欠。这些时日,他多次询问侯焰,寻访梦中佳人为何迟迟没有音讯。
侯焰善于察言观色,专挑顺耳之言回禀:“湖广水乡路途遥远,湖景相似之处极多,容貌相仿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徐钦差需一一仔细核验,不敢有半分疏漏,故而耽搁不少时日。”
朱厚熜深以为然,几句安抚之言让他心中舒坦,却仍催促:“言之有理,但不可拖延过久,务必按期办妥。”
“臣遵旨,绝不会延误期限。徐大人出发之时已遣快马传信,臣心中有数。”
太监入内禀报徐更求见,朱厚熜瞬间精神大振:“速速宣入!”
徐更步入御书房行礼启奏:“微臣幸不辱命,已寻得陛下梦中所见佳人,请陛下御览。此女容貌绝美,且多才多艺、知书达理,得此美人,实乃陛下之福、天下之幸!”
朱厚熜目光牢牢锁在蒋玉莲身上,徐更后续的话语全然没有入耳,只当是一番客套虚言。
听闻蒋玉莲才华出众,朱厚熜顿生兴致,笑着对眼前佳人说道:“爱妃冰清玉洁,恰似出水芙蓉,朕封你为莲妃。明日精心装扮,便是‘头顶凤,凤顶头,点头凤点头’。”
蒋玉莲闻言敛衽行礼应答:“谢主隆恩!臣妾见吾皇‘身穿龙,龙穿身,翻身龙翻身’,心中惶恐,若举止有失分寸,还望陛下恕罪!”
朱厚熜见蒋玉莲巧妙对上自己的上联,龙颜大悦。
见徐更仍立在殿中,朱厚熜随口道:“爱卿一路辛苦,先行退下。”再无半句嘉奖之言。
徐更满心失落,只得悻悻退朝。
侯焰宽慰他:“陛下新得佳人,心神荡漾,哪有余力顾及封赏?不必心急,属于你的功劳不会落空,日后我寻机会旁敲侧击,提醒陛下犒劳于你。”
徐更心中重燃升官的期盼。
朱厚熜得偿所愿,夜夜与莲妃相伴。一日闲谈,他随口问道:“爱妃祖籍何处?”
蒋玉莲答道:“臣妾乃是反王湖人士。”
反王湖本是远近闻名之地。当年明太祖朱元璋与割据势力汉王陈友谅争夺天下,陈友谅九江战败身亡,其弟陈友仁带领数万残部逃至这片无名湖泊盘踞多年,此地由此得名反王湖。后来朱元璋派兵围剿,剿灭陈友仁残余势力,奠定大明江山,反王湖之名就此流传天下。
奈何朱厚熜不学无术、孤陋寡闻,全然不知反王湖的由来与先祖旧事。一听“反王”二字,立刻联想到壬寅宫变,神经过敏,勃然大怒:“大胆妖女!刚入宫廷便妄提‘反王’二字,速速赐死!绝不能留你,以防暗中设下毒计谋害朕!”
可怜蒋玉莲入宫时日尚短,还未真正享过几日妃嫔荣华,便被赐七尺白绫殒命。
侯焰得知此事,急得连连跺脚。
徐更在家中苦苦等候封赏,等来的却是帝王下旨斩杀寻访钦差的消息,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徐更被宗人府打入大牢,等候秋后处斩。罪名敲定之后,他反倒不再恐惧,只剩一声苦笑。自己同朱厚熜一般,做了一场黄粱美梦。
侯焰深知嘉靖帝性情偏执,认定之事绝不会更改,当朝不少大臣都蒙冤而死。
想要救下徐更,唯一的法子,便是不损伤帝王颜面,澄清反王湖地名的来历,消除圣上猜忌。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侯焰能常年侍奉嘉靖帝、保全自身,自有过人手段。
他寻机会向朱厚熜细细讲明反王湖的历史渊源,朱厚熜这才知晓自己冤杀了蒋玉莲。可他心中后悔的并非枉送一条性命,而是亲手毁掉了日夜期盼的梦中佳人。
侯焰抓住朱厚熜脸上转瞬即逝的悔意,立刻上前禀奏:“陛下,可下一道圣旨,将莲妃灵柩送归故乡厚葬,以此慰藉她的亡魂。”
朱厚熜思索片刻,觉得可行。蒋玉莲莲妃的名分尚未被废除,厚葬也算弥补心中缺憾,当即应允:“准卿所奏,传旨护送莲妃灵柩返乡,追谥贵妃,按贵妃规制厚葬、赐封祭田。”
侯焰第一步计策奏效,继续叩首求情:“臣举荐的徐更,依律当斩。臣恳请陛下恩准,令徐更暂且担任扶丧钦差,护送莲贵妃灵柩归乡。待差事完成回京复命,再行定罪。”
朱厚熜应允。
徐更就此捡回一条性命。侯焰私下叮嘱他:“丧事办完之后,你即刻隐姓埋名,携带家眷远走他乡,万万不可再露面。宗人府那边我会打点,将你的案子作为悬案搁置,不再追查。”
徐更跪地叩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侯焰又特意嘱咐:“还有一事切记,告知反王湖乡民,改换湖名,免得日后再触陛下忌讳。”
“下官一定谨记。”
蒋玉莲灵柩送返乡里那日,乡亲们才知晓莲贵妃蒙冤而死,人人唏嘘落泪,纷纷前往蒋家吊唁。
蒋玉莲最终安葬在全蒋个剅子一处高地,坟冢旁修建一座娘娘庙,庙中供奉莲贵妃塑像。两名护送灵柩的宫女留在庙中出家为尼,整日敲磬诵经,祈愿蒋家平安、乡邻富足。
遵从徐更的提议,乡民取谐音,将“反王湖”改名为“返湾湖”,地名沿用至今,如今已是返湾湖国家湿地公园。
返湾湖后方千亩良田,被朝廷赐作蒋家祭祀田地,定名皇装垸,也就是如今后湖农场皇装垸分场。
娘娘庙周边,配套修建接官厅、浴女池、换装阁等建筑。
所有丧事处置妥当,徐更到娘娘庙上香三炷,此后彻底销声匿迹。正史之中找不到半点关于他的记载,只在民间口头流传,众人只称当年的寻美钦差。
常有百姓到娘娘庙上香,发现庙中一位尼姑眉眼与蒋玉莲十分相似,纷纷劝说蒋延海前去相认。可当初玉莲褪去癞疮恢复容貌时,夫妻二人只远远见过一次背影,根本无法辨认。
也有人见过,这名尼姑撞见蒋延海夫妇时,会偷偷抹泪。可玉莲万万不能与亲生父母相认——一旦身份败露,贵妃的封号、皇家赐下的皇装垸祭田都会尽数收回,当年一众帮她瞒过圣君的人,也都会被扣上欺君重罪,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也有不少乡民说,尼姑是玉莲的说法,只是众人出于善意生出的臆想。
但有一件事千真万确:每到月圆之夜,返湾湖湖面便会飘来琴声,婉转凄切、如泣如诉。琴声响起的次日,湖中便会生出大片新荷、新莲;琴声不绝,莲花便年年盛放,直至满湖繁花似锦。
久而久之,返湾湖百姓将莲贵妃与湖中莲花视作一体,提起莲贵妃,便是指代满湖莲花。
不少好奇之人听闻月夜琴声,驾舟在湖面四处寻觅;也有游人特意借宿湖边民居,等候月夜听琴,可始终寻不到弹琴之人,也再听不见琴音。唯有返湾湖的小姑娘,能听见、读懂这曲琴声。
只因她们如同湖中莲花,皆是莲贵妃的一缕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