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余威与秋收的序曲
文‖李鹏飞
引子
《秋老虎》
秋初炽热日头红,
正午发威老虎凶。
热得糜谷低下头,
烤得柳叶瘦了身。
池中水温节节升,
乐得野鸭羽毛蓬。
农人挥汗喜耕耘,
田垄丰盈正气弘。
我是在立秋后的第七天,才真正感到那“老虎”的存在的。起初只是觉得日头比前些日子还要白些,亮些,晒在背上,不是暖,而是有些灼了。待到正午,我站在田埂上,四野里竟没有一丝风,连那些最爱吵闹的蝉,也仿佛被这无形的热气堵住了喉咙,偶尔发出几声断续的嘶鸣,更像是溺在水里的呼救。这时候,我才恍然惊觉,“秋老虎”来了。它没有爪牙,没有咆哮,只是那样沉默地将一轮白得发光的日头悬在当头,便足以让整个大地俯首帖耳,蜷缩在这无边无际的暑热之中了。
我往田塍深处走去,脚下的土是松软的,却散发着一股被晒透了的干腥气。踩上去,仿佛能听见那些细小的土粒在脚底微微爆裂的声响,是它们在吐纳着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热。举目望去,原先在夏风里摇摇曳曳、金黄一片的糜谷,此刻都静默了。它们将饱满的穗子沉沉地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干裂的地面。那低垂的姿态,像是一个个沉思的智者,在酷热的拷问面前,收起了所有的张扬,把力量都凝在那一粒粒正在灌浆的子实里。我伸出手去,轻轻触碰那微芒的谷穗,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仿佛触到了大地温驯的脉搏。它们并不是屈服,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蓄力的谦卑。那凶猛的“秋老虎”正用它的炽热,将最后一点青涩的汁液从秸秆里逼出去,只留下纯粹的、沉甸甸的淀粉与糖分,好让这糜谷在未来的某一天,从容地向秋风献上最丰腴的果实。
路旁的柳树,全然没有了春日里的婀娜与轻盈。长长的柳丝一缕缕地垂着,叶子失去了水分,边缘微微地向内卷起,像少女因愁绪而蹙起的眉。那绿色也褪得旧了,不再是鲜灵灵的翡翠,而是一种泛着哑光的、苍老的黛青,在热浪里微微地、疲惫地颤抖着。我站在柳荫里,想寻得片刻的清凉,却发现那荫蔽也是温吞吞的,像隔了一层旧棉帘,带着挥之不去的黏腻。柳树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路旁,用瘦了身子的枝叶,对抗着这无休无止的燥热。它没有诉苦,只是在每一次热浪卷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是一声极轻的、悠长的叹息,让过路的人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生命,都在与这“秋老虎”做着怎样沉默而坚韧的周旋。
再往前走,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池水已经落下去不少,露出岸边一圈湿漉漉的泥地,上面印着些杂乱的水鸟的爪痕。水是温的,我能看见水面上升腾起若有若无的蒸汽,将远处农舍的轮廓都扭曲得有些梦幻了。奇怪的是,这节节攀升的水温,却成了野鸭们的乐园。几只褐色的野鸭在水面上自在地浮着,时而将头猛地扎进水里,只露出一截短短的、尖翘的尾巴;时而又扑棱着翅膀,溅起一片亮晶晶的水花,那蓬松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似乎浑然不觉这酷热的煎熬,反而因为这温暖的水,洗得更畅快,玩得更尽兴。我站在池边看着,心中那因暑热而生的烦躁,竟也平复了几分。这“秋老虎”的余威,原来也并非一味的残酷,它同样慷慨地给予了野鸭们一池温热的汤泉,让它们在这秋初的午后,能尽情享受一段奢侈的慵懒时光。
此刻,田地间最动人的,还是那些农人。他们仿佛是与这土地、这酷热融为一体的。我远远地看见一位老农,戴着一顶边沿已经破损的草帽,弯着腰在田垄间劳作。他手里的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翻起黝黑的泥土,那动作不快,却有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节奏。汗水顺着他的鬓角、脖颈不住地淌下来,前胸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地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他直起腰来歇息的时候,会抬起粗糙的手掌,用袖口胡乱地抹一把脸,然后眯起眼睛,望向自己侍弄的那片庄稼。在那一刻,我能看见他嘴角漾开的笑意,那笑容被汗水洗过,被日光晒过,显得格外淳朴而明亮。这“秋老虎”的威猛,于他而言,似乎只是耕耘中一段必经的伴奏。他的喜悦,是从那逐渐饱满的穗子里长出来的,是从那泥土翻开的芬芳里渗出来的。我忽然明白,这酷热于城里人或许只是烦躁与不适,于这些农人,却是丰收前最后的洗礼,是大地对他们一年辛劳最滚烫的回响。
太阳终于开始偏西了,那灼人的白光渐渐融化成一种温润的金红。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起初是试探性的,凉凉的,像刚从深井里提上来的水,轻轻拂过我汗湿的额头。那一瞬间,浑身的燥热仿佛都被这缕风勾了去,留下一种通透的、酥软的舒爽。路旁的柳叶,在这微风里终于舒展开了些许,那沙沙声也变得清亮起来,不再是叹息,倒像是醒来后满足的咂嘴声。田里的糜谷依旧低垂着头,但在斜阳的照耀下,那金色的穗子却像被点燃了一般,涌动着连绵的、温煦的光。那光一直蔓延到天际,与晚霞融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庄稼,哪里是云彩。先前那凶猛的“秋老虎”,此刻仿佛也倦了,收敛了所有的威势,静静地蹲踞在西边的山峦之后,只将一片壮丽的、燃烧着的晚霞留给大地,作为它离去的赠礼。
夜幕是悄然降临的。当最后一丝霞光被黛青的暮色吞没,白日的酷热便像潮水一般,迅速地从田野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是从泥土深处、从草丛之间、从每一片叶子的背面慢慢渗透出来的。我再次走到田边,月光下的糜谷地,褪去了白日里的焦灼,显得格外静谧而安详。能听见细微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声响,是露珠在凝结,是虫儿在振翅,是灌浆的谷粒在月光下悄悄地饱满。白天的暑热,此刻反倒像一场遥远的梦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新翻的泥土的腥气、晚开的野花的幽香,还有庄稼将熟未熟时那种清甜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这“秋老虎”的余威,原是夏与秋之间一场郑重的交接仪式,是暑热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为万物的成熟推上最关键的一把。它用灼热催生了甘甜,用酷烈磨砺了坚韧,用汗水浇灌了希望。当那些农人在白日里挥汗如雨时,他们与这土地、这烈日达成了一种近乎神圣的默契——所有的忍耐与付出,最终都将化作满仓的谷实,化作一碗新麦擀出的面条,化作灶膛里映红笑脸的温暖火光。
“秋老虎”终于走了,或者说,它融化了,化作了糜谷穗子上那最后一抹金黄,化作了柳树新萌的芽尖上的一点露水,化作了农人饭碗里第一碗新米的清香。而我站在这里,站在夏的尾声与秋的序曲交汇的地方,心中充满了宁静的欢喜。我知道,当明天清晨的第一缕凉风吹过,这片土地将翻开它最丰饶、最动人的那一章。那是一个关于收获的、沉甸甸的故事,而“秋老虎”那看似凶猛的咆哮,不过是这伟大序曲中,一个最有力的强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