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土地（现代诗）

文/沈虎生（浙江湖州）

天阔地方，黑土无声。

六十年前，我出生在一个叫牛场的

村庄，兄姊五人

全靠父亲一肩撑起。

那些年，父亲四季刨地，

供奉土地

土地以粗粮、以蔬菜喂养我们。

寒来暑往，父亲用最谦卑的姿态

换得

那被人称作的风调雨顺——

不过是父亲长年累月

磕破额头

从土地里讨来的一点恩赐。

一年又一年

土地在岁暮里增添的皱纹，

是父亲在生产队

负重的脚印

一层覆上一层，深深叠印。

父亲用一生的力气

一头挑起风雨

一头挑起晴光

他要把一家人的一日三餐

挑过365里长路。

我记得，父亲一生都在与土地周旋，

用一场虚构的雨

浇灌干渴的土地，赎回

全家人薄薄的温饱。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农村大队的锅很大，

父亲从食堂捧回的粥钵头很小。

记忆深处，常看见母亲的泪水

凝着粥影，滴进粗瓷碗沿。

一家生活的缺口

是父亲用握紧泥土的双手，

堵住决堤。

父亲的脊椎

是一根被岁月压弯的扁担。

前半生，挑起五个孩子的书包   

梦想与成长。

双脚深陷进泥土，

日子却沿着扁担一节节向上爬升。

后半生，曾经壮实的身体

像霜后衰草，终究

他把自己沉进土里，

再也没有

回来。

从此，

我的梦里，多了一个弯腰的身影。

那身影在田垄间缓缓移动，

与大地融为一体。

(写于2026年7月30日上午，8月12日修改于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