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腊月廿九的雪粒子,“嗒嗒嗒”敲打着糊着麻纸的窗棂,像撒了把碎盐。顾明正蹲在灶坑前添着柴火,干硬的玉米芯子“噼啪”炸开火星,火苗裹着暖意舔舐着乌黑的锅底,把他的脸映得通红。灶上的铁锅里,炖着的猪肉酸菜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绕着房梁转了圈,飘进里屋。
里屋炕上,唐桂英盘腿坐着纳鞋底,银亮的针尖挑着细麻绳,“嗤啦……嗤啦……”的声响,混着女儿玉梅脆生生的《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童音落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比去年的年景热闹了不知多少。顾明正往灶里又塞了把柴火,忽然想起前几天去区上小卖部,顺手买的那张大红纸,今年地里收成好,家里囤了粮,横竖是个太平年,不如写副对联应应年景,添点喜气儿。
等妻儿都睡熟了,顾明正摸黑从柜角翻出那张大红纸,又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里,他找出藏了多年未用的狼毫笔,用一个粗瓷小碗盛着清水磨好的墨汁,笔尖在瓷碗里轻轻转了三圈,漫开清苦的香气。这味道刚钻进鼻腔,二十多年前读国高时的光景突然撞进脑海里:先生站在讲台上教他写欧体楷书,毛笔握得指节发酸,纸上的“天地玄黄”笔画端正……他晃了晃神,笔尖悬在红纸上许久,指腹捏着笔杆微微发紧,终于落下第一笔。
“喜看稻菽千重浪”,七个字苍劲有力,笔画间藏着当年的功底。他接着写下联“笑迎新春万户欢”,刚收笔,后脖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这手标准的欧体楷书,哪像个“大字不识”的庄稼人写的?要是被乡亲们看见,怕是要把自己的老底给卖了。还没等墨汁完全干透,他就赶紧把写好的对联折起来,放在角落里,吹灭油灯时,心跳还没平复。
腊月三十一大早,雪停了,太阳露了点微光。顾明正踩着木梯子往门框上刷糨糊,粗布棉袄的后背很快洇出大片汗渍,冷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玉梅踮着脚,举着对联递给他,突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爸,对联贴倒了!”
屋里的唐桂英正拿着窗花往窗户上贴,闻言赶紧凑过来,手里的剪刀“当啷”磕在窗台上,忙说:“小孩子家懂什么!你爸乐意咋贴就咋贴,过年图个高兴!”她给顾明正使了个眼色,顾明正心里一暖,顺着话头往下接:“就是!俺不认字,贴倒了也好看!”
浆糊还没干透的对联,在寒风中轻轻飘展。“笑迎新春万户欢”歪歪扭扭地倒悬在房门左侧,像个喝醉了的汉子,透着一股憨气。路过的王瘸子拄着枣木拐杖停下,盯着对联愣住了,烟袋锅里的火星子簌簌落在新做的棉鞋上,他才回过神:“顾清岩,你这对联……”
话没说完,顾明正已经“噔噔噔”跳下梯子,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俺就图个喜庆!反正横竖都是个乐呵,倒着贴,说不定福气还能‘倒’进来呢!”王瘸子被逗得笑起来,拄着拐杖走远了,嘴里还念叨着“这年轻人,还真会想辙”。
正月初二走亲戚的日子,顾家的小院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村民,倒贴的对联成了村里的新鲜事。七十八岁的李秀才颤巍巍地走进来,手捻着山羊胡子,浑浊的眼珠在对联上转了三圈,又凑上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墨迹,嘴里嘀咕:“倒贴福字常见,倒贴对联可是头一遭……这字倒是写得有章法。”
唐桂英正好端着刚出锅的黏豆包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故意脚下一绊,托盘咣当一声撞在门框上,热气腾腾的黏豆包在盘子里滚了两个。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唐桂英笑着说:“他叔伯们快尝尝!我刚蒸好的黏豆包,甜得很!俺家当家的大字不识一个,就会瞎折腾,这对联,您老可别见笑!”说着就把黏豆包往大家手里递,巧妙地岔开了话头。
夜里,油灯的光依旧昏黄。玉梅缩在炕角,小手抹着眼泪:“爸,我明明告诉过你,贴倒了,你还不改,他们都笑话你……”顾明正把女儿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声音放得温柔:“傻丫头,没人笑话爸,爸是故意的。”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透着年的热闹。顾明正望着墙上晃动的灯影,想起两年前那个秋夜,他带着妻儿蜷缩在冰冷的难民所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如今,炕是暖的,饭是香的,还有女儿在身边撒娇。月光透过窗棂,在倒着的对联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破碎的星光,暖得他心里发颤。
正月初三晌午的日头暖得很,房檐下的冰溜子“嘀嗒嘀嗒”往下淌水,在地上积出小小的冰包。顾明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干秫秸塞进灶坑,“噼啪”燃着的火苗把铁锅烧得发烫,锅里煮着的玉米粥冒着白汽。
“他大嫂!在家没?”院门口传来张大娘的大嗓门,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惊飞了院里啄食的麻雀。“他张婶啊,快进来。”唐桂英应了一句。顾明正抬头时,就见张大娘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的酸菜馅饺子还冒着热气。可她脚步没停,眼睛先瞟到了门框上的对联,嗓门又提了八度:“哟!他大哥,你家这对联谁贴的?咋还倒着贴呢!”
顾明正正往灶里塞着柴火,冷不丁被这声喊惊了神,手里的烧火棍“当啷”撞在灶台边沿,火星子溅到裤脚上。他脑子一懵,把“谁贴的”听成了“谁写的”,张口就答:“哦,我写的?”话刚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岔打的,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喉结飞快地上下滚动着,赶紧补救:“我、我是照着村头布告栏上的字抄来的!大字不识几个,抄得歪歪扭扭的!”
张大娘眯着眼瞅瞅唐桂英又瞅瞅顾明正,眼神里满是狐疑,嘴角撇了撇,却没再多问,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刚包的酸菜馅饺子,给孩子尝尝鲜。”说完就转身走了,鞋底蹭着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顾明正盯着灶台上冒热气的饺子,后背却早渗出一层冷汗,贴在棉袄上凉飕飕的。
“当家的,快过来帮我添把柴!”屋里突然传来唐桂英的喊声,顾明正如蒙大赦,猛地转身就往屋里走,腰间的围裙扫到墙角的秫秸筐,“哗啦”一声,秫秸撒了一地。他慌忙蹲下身去捡,可耳朵里满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比秫秸落地的声响还响。
夜幕降临时,院里的秫秸筐早已归位,屋檐下地上的冰包上也结了层白霜,可顾明正心里的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蹲在门槛上,就着清冷的月光,把白天和张大娘的对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自己那话答得太急了,张大娘肯定起了疑心。唐桂英把棉袄披在他肩上,他都没察觉,直到棉袄滑落在地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突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轻得像风吹过秫秸。顾明正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门槛上,又带得木门上的插棍“叮叮当当”乱响。他攥紧了拳头,盯着院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顾大哥!”老主任应文的声音裹着寒气钻进院子,紧接着,一盏马灯的光柱扫了进来,先是落在院角的柴垛上,又滑过东墙新刷的白灰,最后停在顾明正脸上。“听说你家对联写得好?我过来瞅瞅。”
顾明正僵在原地,后槽牙咬得发酸,连呼吸都放轻了。白天和张大娘的对话果然传出去了,陈家屯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消息跑得比腊月的西北风还快。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手心里全是汗。
“应主任,您可别听张大婶瞎传!”唐桂英从屋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强堆着笑,快步走到老主任跟前,“就是孩子他爹瞎吹牛,他哪会写字啊!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就是看着别人的对联描了描!”
顾明正赶紧跟着附和,声音有些发颤:“对、对!我就是吹吹牛皮,没想到张婶还真信了!您快屋里坐,喝碗热水暖暖身子。”
老主任提着马灯,目光在对联上扫了扫,又看了看顾明正夫妇,眉头微微皱着,却没再多问。这时,院外突然传来狗的狂吠声,“汪汪”的叫声打破了院里的安静。老主任把马灯往肩上挪了挪,摆了摆手:“不了,我就是路过看看,你们早点歇着吧。”说完就转身走了,马灯的光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顾明正望着老主任远去的方向,直到脚步声听不见,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棉袄早已被冷汗浸透。唐桂英攥着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当家的,这往后可咋整啊?”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棉袄,月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1949年春天的风带着大地复苏后的土腥味,吹进陈家屯的这间茅草屋。顾明正蹲在灶台前添着柴火,干玉米芯子“噼啪”燃着,火苗舔着铁锅,锅里炖着的白菜混着土豆,咕嘟出黏稠的汤汁,香气裹着柴火烟在低矮的屋里打转,飘到门口又被春风卷走。
唐桂英站在一旁揉面,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揉搓,变得光滑筋道。突然,门外传来“哐哐哐”的铜锣声,急促又响亮,惊得顾明正手里的木勺“当啷”磕在锅沿上,刺耳的声响在屋里荡开。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全体村民到场院集合!有重要通知!”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刺破长空,在陈家屯的上空回荡。顾明正放下木勺,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掀开炕席的一角,把藏在底下的油布包又往炕洞深处塞了塞,油布里裹着的警徽和军牌,是他藏了多年的旧物件,连妻儿都只知其存在,从未见过全貌。
“清岩啊……”唐桂英跟过来,颤巍巍地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发紧,“这工作队来了,又要集合,不会是要变天吧?”顾明正攥了攥妻子的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玉梅就攥着作业本从外头跑进来,辫子上沾着草屑,脸蛋红扑扑的:“爸!妈!我听工作队的同志说,咱们村要成立合作社啦!以后种地不用自己单干了,大家一起干,收了粮食按工分分!”
合作社成立那天,场院里挤满了村民。老社长应文站在土台上讲话,末了突然提高声音:“我推荐顾明正当社里的记工员,他做事认真又细致,大伙觉得咋样?”这话一出,底下顿时起了嘀咕。有人撇着嘴说:“他那憨乎乎的样,大字都不识一个,咋能记工分?别到时候把账算错了!”也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你们没瞧顾明正走路的架势?腰杆挺得直直的,说话也有条理,哪像个常年种地的泥腿子?”
顾明正站在人群里,假装没听见这些议论,只低着头抠着手指头。白天,他跟着大伙下地干活,割麦、翻地,样样都干得卖力,汗水湿透了粗布棉袄也不歇;晚上,他就坐在煤油灯底下记账本,笔尖在纸上划过,把每个社员的出勤天数、工分都记得仔仔细细,连标点都标得规整。
月光爬上账本的第三个夜晚,屋里只剩下煤油灯“噼啪”爆灯花的声响。顾明正正在用算盘核对当天的工分,“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声刚落下,门轴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推开,又像是有人故意轻推。他心里一紧,慌忙用袖口盖住算盘,抬头就见老社长应文提着马灯立在门口,昏黄的光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明正啊。”应文先开了口,手里的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两下,发出闷响,“我下午听我家老婆子跟我说,你媳妇她这几天夜里总咳嗽,我想着过来瞧瞧,给她带了点止咳的草药。”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经越过顾明正,扫过桌上摊开的账簿,墨迹未干的“出勤表”三个字端正有力,底下的阿拉伯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亮光。
顾明正的喉结飞快地滚动了一下,伸手就想去合账本,指尖刚碰到纸页,却被应文抢先按住了手背。老社长的手粗糙又有力,带着常年握锄头的硬茧:“别藏了。”他盯着顾明正的眼睛,声音放缓:“这‘出勤表’三个字,写得比区里的文书还周正,哪是‘大字不识’的人能写出来的?”
顾明正僵在原地,手背上的力道让他无法动弹,心里的那块石头像是突然被人掀开,多年的隐瞒在这一刻被戳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任由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轻轻跳动。
土炕上传来唐桂英刻意加重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小锤子敲在顾明正心上。他后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放缓了不少,手背上老社长的力道仿佛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应文突然笑了,笑声带着庄稼人的爽朗,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在顾明正的肩上:“藏了三年,累不累?”顾明正猛地抬头,撞进老社长带笑的眼睛里。“那年春节你倒贴对联,我就瞧出不对劲,就知道你肚子里有墨水。哪有不识字的人,能把字写得那么周正?”应文的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个圈,“咱们高台小学,孩子们都快没书念了,正发愁找不着识字的先生呢。”
“应叔啊,您……”顾明正声音发颤,刚要开口辩解自己只是“瞎琢磨”,土炕上的唐桂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团。顾明正回头望去,借着昏暗的油灯,看见妻子从枕边摸出块帕子捂在嘴边,咳完后,帕子被她紧紧攥在手里,指缝间隐约透着点红。她蜡黄的脸上满是担忧,床头那只黑釉药罐还冒着袅袅热气,药味混着煤油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老社长应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唐桂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明正,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藏着心事,还得顾着家。还有桂英这病……”他顿了顿,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包用草纸裹好的草药,“这是我托区上药房的老伙计捎来的,说是治咳嗽管用,你先给桂英试试。”
顾明正眼眶一热,伸手就想去接,却被应文轻轻躲开。老社长把草药放在账本旁,语气郑重起来:“但这不是白给的。高台小学的孩子们不能再没先生,你要是肯去教书,桂英后续抓药的钱,我都替你想办法,合作社也能帮衬着。”
窗外的蟋蟀不知何时又开始鸣叫,“唧唧”的声音细碎却清晰,可顾明正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想起这两年在地里挥汗如雨的日子: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正午的太阳晒得脊背脱了皮,晚上还得躲着人练算盘、藏账本……去教书,意味着要把藏了多年的秘密摊开,意味着要面对乡亲们探究的目光;可要是不去,妻子的病该怎么办?那些眼巴巴盼着读书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当家的,别听应叔瞎说。”唐桂英强撑着坐起来,背后垫着被褥,声音虚弱却带着股子坚定,“咱们日子苦点就苦点,你这辈子受的苦还不够吗?别再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她说着,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帕子上的红痕愈发明显。
应文站起身,走到顾明正身边,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柔了些:“明正,我没逼你。你想想你当年在私塾里读书时,……高台小学里的那些孩子,就像当年的你,眼巴巴地盼着能读书识字,盼着能懂点道理啊。”
油灯突然“噗”的一声熄灭,灯芯的火星闪了闪,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顾明正站在黑暗中,没有去摸火柴,只是闭了闭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高台小学破旧的教室:土坯墙,漏风的窗户,还有孩子们坐在小板凳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过来的模样。他慢慢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里的犹豫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个决定渐渐清晰起来。
“应叔,”顾明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我去。”
第二天晌午的晒谷场上站满了人,应文站在石碾上,清了清嗓子,声音裹着热气传开:“跟大伙说个事,顾明正不再做咱们陈家屯的记工员了,从明天起,去高台小学当教书先生!”
话音刚落,议论声“嗡”地炸开,像被惊起的麻雀四下飞散。西头的老陈扯着嗓子喊:“老社长,您没搞错吧?这老顾平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咋能教孩子读书?”旁边几个老社员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谷场上的喧闹盖过了春风的响声。
应文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啪的一声,震得鞋底沾着的沙土粒子簌簌掉落。他抬高声音,压过议论声:“你们别光看表面!顾明正可不是你们看见的那样,他是中华民国国高毕业的,字写得周正,肚子里有真学问,准能教好孩子!”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大伙你看我、我看你,都惊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头干活、总说自己“大字不识”的顾明正,竟是个有文化的人。顾明正站在人群后,听着乡亲们的惊叹,手心悄悄冒出了汗,却也松了口气。
1949年春,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刚传进山沟沟,刚刚跨过而立之年的顾明正,在高台村陈家屯老社长应文的举荐下,来到高台小学当上了一名人民教师。
开学那天,天刚亮顾明正就起了床,穿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熨得平平整整。他走到高台小学的土坯教室前,门框上还贴着前几年的旧春联,纸边都卷了角。教室里,二十几个孩子已经坐好了,小凳子摆得整整齐齐,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期待。
第一堂课上,当他握着那支被汗水浸湿的粉笔,在斑驳泛白的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时,教室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窃笑。他回头,便对上十几双好奇又略带审视的眼睛。窗外的老杨树沙沙作响,卷着黄土的风从没玻璃的窗框灌进来,在他的白衬衫上落了层薄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声音却干涩地卡在喉咙里,手指摩挲着课本的边缘,直到瞥见前排女孩澄澈的期待目光时,愈发慌乱。
“大、大家好,我是……”话未说完,粉笔从掌心滑落,滚到地上。教室里瞬间响起压抑不住的轻呼,男孩子们伸长脖子张望,眼睛里闪烁着新奇的目光。他弯腰捡粉笔,起身又撞在讲台边角上,抽气声与笑声同时响起。
他涨红着脸直起身子,却在与孩子们目光交汇的刹那愣住了。原本那些审视的眼神不知何时都化作了关切目光,前排戴豁牙的男孩已经半站起身,小手攥着衣角,似乎想要冲上来帮忙;角落里扎麻花辫的女孩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担忧。“老师,您疼不疼?”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僵局。顾明正望着孩子们眼中炽热的渴望,深吸一口气,握紧粉笔坚定开口:“我们开始上课。”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应文倚着学校门口的歪脖子树旁等他,树影婆娑,落在地上晃悠悠的。老社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区里知道咱们小学来了新先生,说你识字又懂算术,让填张履历表,以后就算正式的教员了。”
顾明正接过履历表,指尖碰到粗糙的纸张。他拿起笔,手指悬在履历表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他此刻复杂的心绪。远处传来三岔河的浪涛声,“哗啦哗啦”的,混着教室里还没散尽的读书声,轻轻飘过来,像一首绵长又温暖的歌。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笔,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过往,从此,顾明正便成了高台小学一名正式人民教师。
自此,顾明正全心扑在教学上。白天,他把秋收场景搬进课堂教乘法口诀,带孩子模仿课文小动物演绎故事;晚上,在煤油灯下打磨教学方法到深夜。他将加减运算编成歌谣,用树枝在沙地画立体几何,孩子们的眼神渐渐从好奇变为敬佩,课间总围着他追问北平与解放军的故事。
西北风裹着雪粒子撞在教室窗棂上时,顾明正正弯腰给炉子添煤。铁炉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却暖不透教室角落,小石头蜷缩在那儿,两只冻得发紫的手攥着半截断了笔尖的铅笔在纸上比画。
顾明正上周去小石头家家访,土坯房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石头娘搓着冻裂的手说:“娃懂事,知道家里供不起纸笔,总说在雪地上写也一样。”那晚回来,他翻出自己参军时舍不得用的旧钢笔找了出来。
第二早上课时,他笑着招呼:“今天咱们在雪地上课!”他让孩子们在雪地上写当天学的生字。小石头蹲在最前面,用手指在雪上写“山”字,刚写完一竖,雪就化了半道。顾明正走过去,把那支旧钢笔递给他:“用这个写,字能留得久些。”小石头抬头看他,眼里亮闪闪的,捏着笔杆的手轻轻抖了抖,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写了个“师”字,抬头小声说:“顾老师,我以后也要当老师,教大家写生字!”
顾明正摸了摸他的头,忽然想起自己落笔填履历表的那天,浪涛声混着读书声,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把孩子们的梦想,和这方小小的校园,紧紧系在了一起。
放学时雪还没停,雪落在孩子的棉帽上,像撒了把碎糖。顾明正送孩子们到村口,风里飘来他编的乘法歌谣,混着雪花,轻轻落在孩子们的脚印里,也落在高台小学的窗台上,暖得能融开一整个冬天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