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桃花源与桃花岛
李千树
一
东晋义熙年间,彭泽县令陶渊明挂印归田,种豆南山,采菊东篱。约公元四二一年,这位五柳先生写下《桃花源记》,为中国人缔造了一个千年不灭的梦境——“桃花源”。
武陵渔人偶入桃花源,见“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是一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避世之地,一个与乱世隔绝的太平乐土。陶渊明以五百余字,为后世勾勒出一幅乌托邦图景。
然而,桃花源终究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渔人“处处志之”,再寻则“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欣然规往”,亦“未果,寻病终”。桃花源并非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它只存在于诗人的想象之中,是一朵悬浮于乱世之上的无根浮云。它是隐士的慰藉,是文人的寄托,却终究不是人间的实土。
时光流转一千六百年,在陶渊明不曾踏足的齐鲁大地,在沂蒙山区的深处,另一座“桃花岛”正在生长。它不是渔人偶遇的幻境,而是董方军先生着力打造的现实乡野;不是避世隐居的空想,而是“艺术活化乡村,文化浸润田园”的生动实践。其中,文化学者张期鹏的加入,则从文化艺术方面给予了桃花岛积极的助力。
二
淄博沂源,地处鲁中山区,山重水复,一度是贫困的所在。龙子峪村,放眼望去,尽是光秃秃的石头。改变始于董方军“艺术活化乡村,文化浸润田园”的构想。二零一八年起,董方军邀请国内外艺术家进驻,将闲置老屋改造为艺术空间。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山东财经大学与校友企业在桃花岛上共同设立了乡村振兴学院。
也许是命中注定,因为建设刘玉堂文学馆,张期鹏走进了龙子峪村,走进了桃花岛,并因深为董方军的大爱情怀感染、感动,而与董方军结缘,在桃花岛扎根。七年时间里,他在董方军的支持下,和自牧等中国文朋艺友合作,在龙子峪村、刘家坡村、姬家峪村和桃花岛核心区系统建设文学馆、艺术馆、博物馆群——刘玉堂文学馆、李心田文学馆、山东大学作家班文学馆、耿彬艺术馆、张登堂艺术馆、张仲亭书法馆、东方君书院等二十余座文化场馆,如珍珠般散落在山村之间。这些场馆全部由闲置老屋活化而来,外部保留传统民居样式,内部则成为展示文学艺术的空间。
村民的反应最为真实。艺术和乡村能有啥关系?乡亲们最初并不理解。董方军组织大家去日本直岛考察,看人家如何用艺术复兴乡村。渐渐地,村民开始参与创作——世代与石头为伴的农人,与世界艺术大师、大学生一起,把废弃的老屋变成了艺术馆。七十岁的村民董继兴看着艺术家们用红线编织木船悬挂于老宅之中,有着自己的解读:“团结一心,凝聚力才强。”
桃花岛并非营造“世外桃源”。它不避世,不封闭,不虚无。它扎根于现实的泥土之中,直面乡村的空心化、贫困化等真问题。以龙子峪为核心,艺术活化乡村的模式辐射周边二十多个村,直接或间接带动一千五百余名村民就业。沂河源田园综合体覆盖七个行政村、五千三百余口人,总面积二十五点三平方公里。二零二四年,桃花岛作为中国山东乡村振兴的代表,登上了巴黎国际博览会的舞台。
三
董方军和张期鹏对桃花岛的定位,有着清醒的理论自觉。他们提出,文化艺术乡村建设“必须以文化为灵魂”“必须以效益为中心”“必须以当地居民为主体”。这三个“必须”,将桃花岛与陶渊明的桃花源截然区分。
其一,桃花源是避世之所,桃花岛是入世之举。陶渊明身处乱世,“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其桃花源是一个“避秦时乱”的去处,是逃离而非建设。桃花岛则直面现实,以文化艺术为工具,介入乡村、激活乡村、振兴乡村。他们推动建立“驻岛作家”“驻岛诗人”“驻岛书画家”“驻岛音乐家”“驻岛摄影家”“驻岛舞蹈家”计划,让文化艺术名家不再是山野的旁观者,而是乡村建设的参与者。
其二,桃花源是文人的孤芳,桃花岛是众生的福祉。桃花源中“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但那是封闭的、排外的、不可复制的。桃花岛则让艺术走出象牙塔,走进田间地头。许多返乡大学生成为桃花岛的年轻建设者,众多一辈子深居山中的老农和农村妇女在家门口就能到乡村振兴学院听课;五年来,接受系统培训的人员已超过三千人。董方军说,要让老百姓“口袋”与“脑袋”同时富裕。
其三,桃花源是虚浮的幻梦,桃花岛是坚实的实践。桃花源“不复得路”,终究是文人笔下的空中楼阁。桃花岛则有场馆、有产业、有学院、有理论——成立桃花岛文化艺术乡村研究院,从理论和实践两个层面深入研究,“边实践、边探索、边总结、边提升”,向着十年之内建成一百座文学馆、艺术馆、博物馆的目标迈进。
尤为重要的是,桃花岛改变了传统“礼不下庶人”“艺不在粗人”的旧局。在中国漫长的农耕文明中,文化向来是士大夫的专利,艺术是高阁之上的珍藏。孔子曰“礼不下庶人”,孟子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千百年来,乡野之人被排除在文化殿堂之外。桃花岛将文学馆、艺术馆建在村民家门口,“让百姓在家门口就能得到艺术的享受”。有参观者赞叹,这些场馆“是他们所见到的最接地气、最朴实生动的文学馆、艺术馆,不但是高雅艺术的回归,同时也是艺术活化乡村、文化浸润田园的生动范例”。艺术不再是精英的禁脔,而成为乡民可以触摸、可以参与、可以受益的日常。
四
陶渊明的桃花源,是中国文人千年不绝的精神乡愁。它慰藉了无数失意的心灵,寄托了人们对太平盛世的向往。但桃花源终究是一个“乌有之乡”——美丽,却不可触及;动人,却无法实践。
桃花岛,则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它不回避现实的粗粝,不逃避时代的命题,而是以文化为犁,以艺术为种,在沂蒙山区的贫瘠土地上耕耘出一片精神的沃土。它不是逃避者的港湾,而是建设者的阵地;不是隐士的梦境,而是众生的家园。
如果说陶渊明的桃花源是一幅悬挂在墙上的山水画,那么桃花岛就是一片可以走进去、住下来、改变它,也被它改变的真实的土地。画可以远观,土地必须深耕。从“桃花源”到“桃花岛”,一字之变,却是从虚幻到现实、从避世到入世、从个人梦想到公共福祉的千年跨越。
桃花岛上,桃花未必年年盛开如陶公笔下那般“落英缤纷”,但文化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这或许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桃花源”——不是逃避现实的幻境,而是改造现实的行动;不是文人的孤芳自赏,而是文化惠及苍生的壮阔实践。
(注:本文经张期鹏先生审定)
2026年8月7日晚立秋日于济南善居
李千树,本名李桃德,山东能源集团退休干部,作家、诗人、文化学者,鸿儒书院特邀文史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