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旧岁,情系乡愁
——评赵海泉怀旧散文《银装素裹的年味》
文\马 也

赵海泉先生的《银装素裹的年味》,是一篇情真意切、乡土气息浓郁的怀旧纪实散文。读之,如徐徐展开一幅民俗长卷,令人身临其境,动人心弦。它足以让同代人感怀落泪,也让后来者心生向往。
一、记忆的织锦:民俗叙事中的时间美学
散文以“雪景”为经、以“年俗”为纬,编织出一幅陕甘乡村春节风情的全景图。作者采用近乎“岁时记”的叙事结构,从腊八粥起笔,沿扫舍、赶集、磨面、杀猪、祭灶、蒸馍、贴对联、守岁、拜年、待客、走亲戚的时间轴缓缓铺展,一直延伸到正月十五。这种看似“清单式”的回忆,恰恰契合记忆的真实——童年往事往往不是线性故事,而是一个个闪着光的片段。每一个细节都成为情感的锚点,看似琐碎,却共同织就了一张温暖的乡愁之网。
这篇散文尤其精妙的是对“雪”这一意象的描写。雪,不只是烘托氛围的景物,而是贯穿全文的诗意线索与审美核心。从开篇“雪花纷纷扬扬”引出回忆,到文中“雪花纷飞,炊烟袅袅”的年夜饭,再到结尾“银装素裹覆山川”的升华,雪始终与温情、洁净、静谧相伴。写踩雪走亲戚的段落尤为动人——“脚踩在雪上咯吱作响”“狂风夹着雪花迷住眼睛”,这份带有岁月沉淀的审美体验,被描摹得恰到好处。雪的描写层层递进:先是感官的(“落在脸上、眉毛、鼻子、嘴唇上瞬间融化”),继而审美的(“美得令人窒息”),最终抵达精神的(“连心灵都被这纯白净化”)。皑皑白雪涤荡俗世,让心灵获得澄澈。这种由实入虚的递进,使文章超越了单纯的怀旧,拥有了沉静而深邃的精神力量。
二、物的诗学:匮乏年代里的精神丰盛
这篇散文最动人的力量,来自它对“物”的虔诚书写。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白土、每一张年画都弥足珍贵,人与物的关系因此呈现出一种今天难以想象的深度与温度。以“扫舍”一节为例,母亲用架子车从西壕拉回白土,敲碎、浸泡、调成泥浆,再站在梯子上吃力地涂抹墙面。这个过程在今天看来近乎原始,但作者以近乎庄严的笔触描绘每一个细节——汗水从母亲额头流下,泥点粘满衣裳,屋子里弥漫着清香的泥土味。这些细节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们记录了“手”与“物”之间最直接、最诚实的对话。在没有涂料、壁纸的年代,白土泥浆便是农人对“新年新气象”最朴素的表达。再如“磨面蒸馍”,家里仅有的一点小麦,要在过年时全部拿出,淘洗、晾晒、磨面,蒸出的馍要存放在铺着麦秆的缸里,一直吃到正月十五以后。这种对粮食的精打细算与珍重以待,构成了那个年代特有的“丰盛感”——不是物质丰富,而是因稀缺而获得的仪式感与满足感。还有杀猪分猪血、赶集买年画、祭灶摆“灶干粮”、母亲剪窗花……每一个“物”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承载着一份情感。作者不刻意煽情,只让物自身说话——而那沾着泥点的衣裳、带着墨油味的年画、用煤油灯熏出的窗花样稿,早已替他说尽了一切。
三、母亲的形象:民俗的载体与情感的锚点
如果说雪是全文的精神底色,那么母亲便是这篇散文的情感支柱。作者并未为母亲单独立传,但她的身影却如暗线般贯穿始终,流转于字里行间:腊八早起煮粥的是她,站在高凳上抹墙的是她,磨面蒸馍、剪窗花、祭灶、煮肉压肘花、准备年夜饭还是她,最繁忙、最操心、最累、最辛苦的依然是她。抹墙时的要强、剪窗花的灵巧、祭灶时的虔诚、待客时的操劳——这些零散的描写最终聚合成一个坚韧、能干、充满生活智慧的传统女性形象。而母亲的形象,正是通过一系列“手的劳动”建构起来的。她的手剪窗花、抹泥浆、揉面团、煮肉汤,这双手既是民俗的肉身,也是爱的载体。特别值得留意的是“祭灶”一节——母亲年复一年地“送灶”又“请灶”,嘴里念念有词。作者并未将这一行为简单视为迷信,而是以“淳朴愿望”四字轻轻点出其中的虔诚与温情。在那些贫寒的岁月里,正是无数这样平凡的母亲,以一桩桩看似细碎的年俗仪式,撑起家庭的精神港湾,让艰难的日子依然有盼头、有暖意。
四、年味的辩证法:贫瘠中生长的浪漫
这篇散文揭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贫瘠”与“丰盛“之间的辩证关系。物质匮乏的年代,年味反而浓郁;今天物质极大丰富,许多人却感叹“年味淡了”。原因或许就在于:当一切可以轻易获得、不必亲手劳动时,仪式感便随之消逝。文中写年夜饭:“一家人坐在炕上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此时窗外雪花纷飞,炊烟袅袅,年味与雪景交融,温馨又浪漫。”这里的“浪漫”不是风花雪月,而是劳动后的安歇、匮乏中的满足、寒冷中的温暖。大雪纷飞、茅屋土炕、粗茶淡饭——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反而成就了一种极致的审美体验,因为它包含了艰辛,也包含了超越艰辛的精神力量。走亲戚的段落尤其动人:大雪覆盖了通往村外的路,行人只能凭浅浅的脚印缓步而行,脚踩在雪上“咯吱”作响。若遇风雪交加,大人们缩着脖子,孩子们捂着冻僵的耳朵踉跄前行。这画面里有艰难,却也有一种近乎壮美的生命力——人们正是在这样的风雪中,完成了亲情的联结与年的意义。
总而言之,赵海泉先生的这篇怀旧散文,是唯有以脚步丈量过土地、以双手触摸过旧物的人,才能写出的文字。它不追求辞藻的华丽,却在朴素的叙述中抵达了情感的深处;它不刻意追问意义,却在琐碎的细节里呈现了一个时代的剪影。那些被白雪覆盖的村庄、泥浆粉刷过的墙壁、煤油灯熏出的窗花,以及母亲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共同构成了这篇散文最珍贵的质感——那是岁月沉淀的记忆质感,亦是浸润人间烟火的爱的质感。
(马也 2026年8月12日夜于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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