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红碱淖,是立秋的清晨。这是我随团旅游的第四天。
从康巴什出发,车行至榆林神木北端,毛乌素沙漠的余脉与鄂尔多斯草原在此交汇。窗外是连绵的沙丘,苍黄的颜色漫到天边,偶尔几丛沙柳倔强地绿着,像大漠写在风里的标点。我原以为,此行不过是在沙海里继续跋涉,却不料,就在沙丘低伏的腹地,一汪碧水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红碱淖到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蓝啊!清凌凌的,带着悠悠的调子,从沙丘脚下铺开,浩浩汤汤直漫到目力穷尽处。水天相接的线上,几朵云浮着,分不清是落进了湖里,还是长在天上。风从湖面吹来,清凉凉地扑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润和淡淡的碱土气息。刹那间,一路的燥热与困顿都被这风揉碎了,散在无边的碧波里。
湖边矗立着一尊汉白玉的昭君像,高十八多米,衣袂飘然,怀抱琵琶,眉眼低垂。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石像的侧影便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我仰头望着,想起那个流传了千年的传说:王昭君远嫁匈奴,行至此处,回望南方的故土,离愁别绪化作滴滴清泪,洒落漠野,汇聚成这方浩渺的大湖。当地人称这湖为“昭君泪”,一个柔婉得让人心疼的名字。

沿着湖岸慢慢地走,脚下的沙是细软的,带着微凉,踩上去悄无声息。沙与水的交界处,有椰子树,有绿茸茸的草甸。浅紫的马兰花星星点点地开着,几丛芨芨草在风里摇曳,细长的叶子沙沙作响。再远处,沙丘起伏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淡染,一重一重地推到天边。黄沙的苍莽与湖水的柔媚,在这里奇妙地共生,一半是铁马冰河的硬朗,一半是杏花春雨的温存。

浅滩上,一群白色的水鸟正在踱步。管理员告诉我,那是遗鸥,全世界最珍稀的候鸟之一,每年四到八月,它们从遥远的北方飞来,在这片湖心的岛上筑巢育雏。果然,几只雏鸟正挤在母亲翅下,绒绒的,像一团团会动的雪。忽然,一只遗鸥振翅而起,贴着水面低低地飞,翅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细细的涟漪,转瞬又被湖波抚平。清亮的鸟鸣划破大漠的寂静,一声,两声,渐渐地,整片滩涂都热闹起来。人声、浪声、鸟声,一切有生命的欢愉,都在这片被沙漠包围的水域里,妥妥地张扬起来。

午后登船入湖。小舟剪开一匹碧绸,水声潺潺,碎银似的波光在船舷两侧跳跃。船行渐远,岸上的沙丘越来越小,像一圈浅褐色的绒边,温柔地环抱着这汪碧水。湖心有一处红石岛,赭红色的砂岩在水色映衬下格外醒目,岛周围的水鸟更多了,白鹭、鸬鹚、不知名的鹬鸟,在绿洲上空盘旋成一片流动的云。我忽然想起洞庭湖,想起太湖——那些江南的湖是绣在锦缎上的,亭台楼阁、簪花般点缀其间,美是美得很,却少了几分天地初开的莽苍之气。而红碱淖与之不同,它是大漠捧出的一颗明珠,没有雕饰,不事铅华,就那样坦荡荡地、自在从容地卧在苍黄与碧绿之间,野性、纯粹,带着风沙磨砺出的粗犷与温柔。

最动人的是,下午四点多钟,坐在慢吞吞的小火车上看太阳偏西。金灿灿的日头像浸了胭脂,酡红着脸,一寸一寸地沉向沙丘的脊线。霞光烧起来,把半边天染成金红的绸缎,湖面也跟着着了火。近处是跳跃的熔金,远处是沉静的绛紫,光与影在水波上织成一匹流动的锦。风停了,鸟也静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辽阔的、近乎庄严的静谧。那尊昭君像立在斜阳下,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沙滩上。千年了,她依然望着南方,望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离别的时刻终究到了。车发动时,大漠的风又吹起来了,卷起细碎的沙烟,在车窗外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后视镜里,那一汪碧水渐渐地淡了,小了,最后收成一道青灰色的线,被沙丘隐没了去。
回程的路很长,我靠在窗边,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安静。红碱淖啊,你究竟是昭君的一滴泪,还是大漠的一颗心?你用千年的时光,把离愁酿成了澄澈,把苍凉化作了温柔。那些在历史长河里走失的、被风沙掩埋的,原来都沉淀在这里了,成了一片永恒的碧水,照着天光云影,也照着每一个过客心头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而那汪昭君泪,将永远在我记忆深处,静静地漾着,漾着。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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