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户魁星楼之争
文图/巩钊
金周至,银户县,两县山水相连,田埂交错,千百年来水乳相溶,从未因为地界纠葛而发生争执现象。
可在进入新世纪之后,周至县的北千户村和户县的西岭村,却因为鹰嘴峰顶上的魁星楼,展开了一桩扯不清、理还乱的地界公案,藏着区划变迁的历史旧账,也反映出现在农村人逐利而起的怪相。
这座魁星楼坐落在周至、户县交界的山巅之上,一条随山势蜿蜒的山间小道,便是民间默认的县界,东为户县,西归周至,多少年来平安无事。山路绕着坡坎弯弯曲曲,没有笔直清晰的分界线,早年山里荒僻,少有人踏足,只有一座破庙静静立在峰顶,无人争抢归属,两地百姓上山砍柴、采药,路过庙前松口气歇会脚,取出干粮吃几口,从来没有人在意庙权到底是那个村的。

数十年光阴流转,世事大变。改革开放以后,北千户村一王姓村民看到这里风水好眼界开阔,便在这破败不堪的庙里住了下来,与原来住庙的秦居士共同修缮即将倒塌的土墙,把原来漏雨的瓦房全部更新。经过几年的辛苦打理,庙里庙外焕然一新。
因为王姓老人的联系鼓动,山下北千户村几个村民也上了山。庙里有了人气,就有了四面八方善男信女的捐款资助,几年时间,盖起了三间菩萨正殿,又修建了东西两座献殿和灶房。有知识有文化的王治帮老师,看着山顶那只有几个平方米的空地,念着文脉,就和几个老人商量着建一座魁星楼。便自发筹资、出力,于一九八九年夏天建成了现在的魁星楼。当时的魁星楼是砖混结构,没有现在的雕梁画栋和霓虹灯。他们平整登顶小路,清理周边荒草顽石,在周围栽植松树,把一个即能登高望远又能鼓励八方学子的魁星楼屹立在鹰嘴峰之颠。
时逢盛世,家家户户重视读书,每逢中考、高考前夕,十里八乡的学子、家长结伴登山,焚香祈福,盼魁星点斗、金榜题名。昔日冷清的山头,一下子香火旺盛,游人络绎不绝,这座小楼,成了远近闻名的祈福胜地。有人祈愿就有人还愿,祈求的只要神遂人愿,不在乎花钱。还愿的,达到了目标,祖坟冒了青烟,更舍得花钱。一时间,这个原来不起眼的魁星楼成了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户县西岭村人眼看着北千户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挣得盆满钵满,又岂能善罢甘休?就有了二十年来无休止的争论不休。
热闹背后,埋藏着 1958 年行政区划调整埋下的隐患。当年省里重新勘界,以白马河为新界线,将原属周至的蒋村、祖庵等数个乡镇、划入户县,地界大改,可并无明确划界确定归属。生产队时期,一切都是集体的,有人巴不得把这烂地撂下来。现在这里有了魁星楼,魁星楼就是不摊本的银行,每天都有白哗哗的银子流进来。西岭人就动了心思,加上地界权属模糊不请,两边各持说辞,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矛盾就此生根。
起初只是村民闲时口角,各说山头归自家地界,争执几句便作罢。可随着上山人流越来越多,实实在在的利益摆在眼前,口舌之争演变成激烈冲突,两地村民曾聚众械斗,惊动了市局的特警队。据说官司打到了市中院,各说各赢了。好好一座祈福文运的魁星楼,反倒成了两村反目成仇的导火索,想来实在荒唐。
争执不下之际,户县一侧又生出另一桩让人哭笑不得的举动。他们一边与周至这边争论魁星楼归属,一边在距离魁星楼百余米的空地上,把早年大队农场废弃的饲养室简单翻新,塑起神像,挂牌 “状元考神庙”。明明是借魁星的名气招揽香客,摆明了要从魁星楼的人气里分一杯羹。一山两处祭拜魁星的场所,相距不过百米,一边是北千户村人修建守护的魁星楼,一边是仓促改造、蹭热度的新庙,遥遥相对,处处透着较劲的意味。
细细思量,这场纷争从头到尾,根源无非两样:一是历史遗留的地界难题,二是文魁庙带来的巨大收益,香客上山要走山路、买供品、坐村民的代步车,但凡有人流,就有收入,两边村民都不愿放过这不费力气的来财之道。

我曾多次登上鹰嘴峰,站在魁星楼前远眺,秦岭层峦叠嶂,山下村落阡陌相连,本是一片和睦山水。魁星本是掌管文运、劝人向善、教人谦和包容的星宿,如今为了一座魁星楼,两乡百姓心生隔阂,对峙争执,反倒违背了魁星教化人心的本意。
北千户村人经营古庙多年,流血流汗修缮楼台,出资为化羽归仙的秦居士修了一座砖塔,这份付出实实在在,附近村民老幼皆知;户县一方村民靠山谋生,想借着文运香火补贴家用,生活不易,也让人心中生出几分同情。可谋生求财不该以邻里失和为代价,争抢香火、另建新庙、聚众对峙,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伤了乡邻情分,也污了魁星楼清净文脉。
地界的历史遗留问题,终究要依靠两地政府实地测绘、核对地籍档案,拿出公允的划分方案;而人心的隔阂,更需要两边村民放下私心,各退一步。山是同一座山,魁星庇佑所有勤学子弟,不分周至、户县;文脉是共有的文脉,不该被地界、利益割裂。
倘若两乡百姓能放下争抢之心,携手管护鹰嘴峰上的魁星古迹,共同打理登山步道,合理共享山间微薄收益,不再另起庙宇相互较劲,不再为地界争执斗殴,这座立于秦岭之巅的魁星楼,才能真正守住文气,不负万千学子登高祈福的心愿。山水本无分界,人心少一分贪念,便多一分安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