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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下来的锄头(散文)
作者‖田姣艳(湖南)
第一章
春风浩荡,踏遍千山万水,将大地梳剪得碧绿绵长。牛儿悠闲地啃食着那嫩得能掐出油的草尖,这一口肥美,大约也只有春天才消受得起。父亲眺望着远处自家的田地,心里盘算着:这块种瓜,那块点豆,至于稻谷,那是年年都要种得最多、种得最远的。
我常埋怨父亲:别人分到的地都在家门口,你分到的全是别人挑剩的。插秧、收割,路远活重,何苦来哉?父亲总是底气十足,说他有的是力气,近处的地让给别人,远的留给自己。于是,这些又远又瘠薄的土地,成了我年年夏天的必念之经。
我虽生于农家,却是个地道的“闲人”。翻开我的“农民履历”,帮父亲插过的秧苗、割过的水稻,屈指可数。年少时怕苦,如今依然对水田里那些滑腻的蚂蝗恨之入骨。父亲脾气大,却纵容了我几十年。我的娇气,我的懒惰,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提及。
每年暑假,发小们弯腰弓背,顶着烈日随大人在田间劳作,偶尔投来厌烦又羡慕的目光。那句“她最懒”总在耳畔回响。我有时也回敬一句:“我又没让他种十几亩田。”这话在风里飘着,竟成了我逃避劳作的借口。而父亲只是淡淡地说:“妹子总是要嫁出去的。”
如今读懂了这句话,才觉字字千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时的我尚且年幼,未来的风雨尚远,所以他揽下一切,只为换我一段无拘无束的少年时光。

第二章
白露时节,一行行白鹭排云而下,落在水田与田埂之间,寻觅着鱼虾。它们细长的红腿踩在盈盈秋水里,洁白的羽毛竟不染半点泥尘。那白,如云,如棉,总让人心生欢喜。我常驻足观看,也常独自发呆:为何农人忙得热火朝天,白鹭却能如此旁若无人地觅食?它们为何这般白?腿为何这般长?
这纵横交错的田埂,像乡间的高速公路,任你怎样走,都能通到自家的地头。我有时会沿着田埂看看野花野草,待父亲劳作时,便拎着一壶凉茶,漫步在这独有的乡间小径上。将水递给父亲,看着他咕咚咕咚喝上几口,我才转身离开。父亲干农活从不带水杯,他性子粗,心却细。自我记事起,那壶凉茶,便从未在田埂上缺席过。如今回头看,这父慈子孝的一幕,早已隐入岁月的烟尘,再难重来。
那修整得平平整整的田埂,没有杂草,没有缺口,边角如刀裁斧削般板正。邻里们都说,一看这活计,就知道是我老父亲的手笔。他耕耘这片土地几十年,家门口上百亩地,哪块是谁家的,面积几何,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父亲累了,便坐在田埂边抽烟。水可以不带,但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一日不可缺。他说,烟是他的解药,一日不能断。我却总念叨他:少干点活,少抽点烟。他总笑我不知稼穑之苦,用烟圈淡淡地回怼我。
两代人的思想,大约永远都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但我知道,那田埂上深浅不一的脚印,那锄头柄磨出的温润光泽,才是父亲这一生写过的最长、也最沉默的情书。

第三章
春雨时断时续,像极了一个满腹心事的人,总也梳不开眉间的愁绪。雨滴砸进蓄满水的田里,激起无数细密的水泡,嘀嘀哒哒,冒个不休。南方的雨季总是这般绵长,潮湿得让人浑身不自在——家具生了霉斑,墙壁上刚擦去的水珠,转眼又渗了出来。这恼人的湿气,唯大自然能安然消受。草木贪恋着雨水疯长,满山遍野的绿,给这平淡的日子注入了鲜活的气息。
农伯屋舍旁,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年份久的,杆粗如碗口,是做晾衣杆的上好材料。父亲与农伯并无血缘,情义却胜过亲兄弟。父亲也将农伯的几个女儿视如己出。常听堂姐们念叨:“良叔对我们最好咧,我妈走得早,我们都还小,全是良叔拉扯我们长大……”正如堂姐们所言,父亲是慈爱的,是良善的。农伯后来一直鳏居,守着老屋,也守着这片竹林。
雨后的竹林,格外清润。翠竹挺拔,春笋林立,那些刚拱破泥土、冒出尖尖角的小笋子,更是惹人怜爱。这片生机勃勃的竹林,是农伯和父亲心头最大的慰藉。竹竿能编成各色家什,装谷子的箩筐,便是请了手艺人上门特制。儿时最爱蹲在手艺人旁边,看他如何将一根竹子破开,变成竹块,削成竹片,再劈成细条,最后经纬交织,变戏法似的编成一只只结实的箩筐。
新筐做成,为防止与别家混淆,父亲总让我写上记号。于是,那几个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的毛笔字——“田姣艳记”,便随着箩筐、凳子、桌子,在田间地头,一晃便是几十年。父亲用这些箩筐装谷子、装西瓜、装红薯,破了,烂了,也舍不得扔。只需添几根新竹条补进去,修修补补,又是一只完好的箩筐。
就连竹子身上削下的枝桠,也有着重大的使命。扫地,扫谷子,都离不开它。家里的扫把,都是父亲用竹桠一根根摆好形状,再用粗麻绳反复缠绕固定。那些硕大的扫把在地坪上晾着,等竹叶落尽,便可使用了。这原是父亲为自己定制的,他身材高大,臂力过人,挥动起来毫不费力。屋前的落叶,扫了又堆,那挥动扫把的背影,在房前屋后重演了年年岁岁。屋前缭绕的、带着树叶清香的浓烟,是记忆里最治愈的味道。一个人,一堆枯叶,一把竹扫把,这便是人间最美的风景。

第四章
老黄牛跟随父亲征战田间,已有多年。牛舍就在正屋后头,是一间挨着侧屋单独搭建的土砖房。农闲时,父亲每日清晨便给老黄牛套上鼻绳,牵到水草丰茂的田埂上去。有时,他将牛绳拴在树干上,自己便在一旁侍弄土地;有时,就牵着牛绳,任它边走边吃。我偶尔也会充当一回“放牛郎”,替父亲搭把手。
后来,我的儿子成了老父亲的小跟班。父亲每次出门放牛,必要叫上他:“走,跟外公放牛去!”我从不阻拦这份隔代亲,深知这是任何物质都无法取代的温情。那时,常看见父亲将外孙背在背上。孩子自小机灵,或许真是走累了,或许只是撒娇,外公总是依着他。我总笑问:“怎么又要外公背?”儿子那句经典台词——“我肚子没饭了”,总让人哭笑不得。
家里十几亩地,每年的春种、夏耕,老黄牛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岁月不饶人,父亲在年复一年的劳作中,慢慢佝偻了背脊,腿脚不再坚实,腰疼也成了常客。他养的那头老黄牛,也不再壮实如初。
夏日的牛棚,是蚊虫的乐园,那些专吸牛血的蚊子,格外猖獗。我心疼牛,也担心牛。整个夏天,我没给自己点过一盘蚊香,却全点在了牛棚里。我常拿棍子驱赶牛身上的蚊蝇,全然不顾那扑鼻的腥臊味。
终于,老黄牛耕不动地了,它老得连走动都艰难。这一天终究要来——它将被宰杀,实现最后的价值。老父亲舍不得,可他终究要面对现实。杀牛那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躲得远远的。他怕亲眼看见,心里会难受;怕亲眼看见,心口会疼。
那天,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吃牛肉,我没动筷,父亲也没进家门。我俩心里都明镜似的:生老病死,是动物的必经之路,亦如人类终有离开的那一天。只是,那份沉甸甸的不舍,又能与谁人说?

第五章
亚洲湖就在家门口,推门即是。在河西这片丰饶的土地上,亚洲湖的好,在于那一汪碧水荡漾,在于白鹭栖居,更在于那日日触手可及的清欢。宽阔的湖面,澄澈的湖水,孕育了满湖的荷花、莲蓬、菱角,也养活了鱼虾与湖蚌。从春到冬,父亲奔忙于肥沃的湖岸,种菜,种瓜,施肥,浇水。他那与生俱来的勤劳与倔强,注定了他要比常人辛苦得多。他吃苦,耐劳,默默耕耘着那片土地,从未听过他一声叹息。旁人说他严肃得让人害怕,也有人说他和蔼可亲,好打交道。而在我眼里,父亲是苦命的,是让人又敬又恨的,也是慈祥温和、大爱大善的。
他们那一代人,自幼便尝尽了饥寒的滋味,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苦难,影响了他们几十年。即便后来生活好了,他们依然不敢停下脚步。夏天,亚洲湖里的荷花随风摇曳,湖岸边的瓜地绿意盎然,让人挪不开眼。父亲种的西瓜,个大,瓤甜。我常静静地躺在父亲搭建的瓜棚里,满心欢喜——守着这一地西瓜,父亲又能换回几个零花钱了。田野间,“田姣艳记”的箩筐一担担装满西瓜往外运送,父亲的汗水,化作了一缕缕甘甜,浸润了我成长的岁月。湖边凉爽的风丝丝吹过,却吹不散这一池湖水的往事,更吹不褪那些永不褪色的故事。人们总会记得亚洲湖一年四季的美,可还有几人记得,父亲曾在这一湖深水里,救过谁的命?

第六章
屋后的那片大竹林,承载了几代人的欢声笑语。我曾看见祖父坐在竹林里抽烟拉家常,看见小伙伴们聚在林间打闹嬉戏。而我的父亲,却在竹林陡坡边取土捏砖。最高的竹子有两丈余,我们顺着竹竿爬上去又溜下来;稍矮些的竹林,也有一人高,那垒起竹林的黄土,最是适合制坯。
我童年住的,是未经烧制的土砖房;少年时住的,是土砖烧成的红砖房。两栋房子的砖,都是父亲一块一块亲手捏出来的。记忆里,同村人多是自捏砖自建屋,父亲却不同,他想捏更多的砖,卖给那些想建房的外村人。一到夏天,他便在竹林边挖土、和泥、做坯。我来回穿梭,小心翼翼地将砖坯摆好,一排排如砌墙般整齐排列,等着晒干。刮风了,赶紧拿塑料布盖好;出太阳了,又急忙掀开。如此往复,不知疲倦。九十年代,农村的红砖房一栋栋拔地而起,父亲做的砖基本没有存货。一块砖卖一分六厘,他却干得不亦乐乎。
将晒干的土坯砖垒成数米高的窑堆,中间留出烟道,底部开好火门,这便是烧窑。我曾无数次亲眼目睹这项“伟大的工程”:砖块围砌成巨大的圆柱,外围用铁丝箍紧。添柴,点火,火苗由小变大,最终化作一个熊熊火球,土坯被烧得通红,刺眼的火焰吞噬着整个窑身。数日之后,大火转小,最终慢慢退火。看着父亲的表情,便能感知他每次的成败。他别无长技,读书不过两年,唯有一双勤劳的手,和一身不服输的狠劲。

第七章
微亮的晨光,夹着秋风的凉爽,穿过田野,弥漫了整个村庄。门口的水渠升起缕缕白烟,如仙气般飘散。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缠绕于屋前房后。这样的时节,总让人想沉迷于花前月下,总盼着呆坐的时光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我与父亲同是八月生人,对秋天有着共同的期许。他期许的是秋收的硕果,而我期许的,是这一季父亲的农活能少些,不必再天天围着农田转悠,能闲下来与我聊聊他走过的人生,让疲惫的身躯得以喘息。桂花飘落,沾在我的发梢,落满我的衣襟。这一幅人间静好的画卷,我们走过了一年又一年。父亲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我却从未厌倦。人总是对未曾经历的过程充满好奇。他只上了两年学堂,几岁便帮着大人割猪草、干农活;十几岁进山砍树;在农田里挖出过几枚银元;他曾救过六条生命;在长沙卖西瓜时遭地痞殴打;在大米厂一干便是十三年;他是如何买下老农机厂的……他总是不经意间回忆着过往,就像如今的我,总爱回忆年少时光。人生总也绕不开那些记忆深处的人与事,虽然相隔数十年,回想起来却恍如昨日。这念旧的情结一旦深种,那些与父亲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他讲给我听的旧事,便会在我的余生里,如影片般一遍遍重映。
秋风不知吹落了多少枯叶,我却深知,它吹老了父亲的容颜。

第八章
2025年正月初三,父亲病了。一个扛了几十年锄头的硬汉,顷刻间塌成了需要拄拐的羸弱老者。这突如其来的坍塌,让我们全家陷入一片茫然。一场漫长的苦旅就此启程。封建迷信、江湖游医、民间偏方,只要能抓到的稻草,我们都在老父亲身上试了一遍又一遍。家里堆满了药,病历与检查单厚过砖块,我们隔三岔五奔波在省城与市里的各大医院之间。然而几个月过去,父亲瘦成了一把枯骨,病情却未见起色。
几十年来,父亲极少生病。他习惯了在土地上流汗,却无法习惯在病榻上喘息。闲下来的日子,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他的内心极度焦躁,开始抗拒,开始挣扎。他找各种理由拒去医院,整夜难眠,像哄孩子般需要人彻夜陪护。有时他缩在沙发一角,沉默得让人心慌。看着他发抖的双腿和皮包骨头的身躯,除了苍白的安慰,我竟不知还能为他做些什么。从小到大,父亲为我们撑开一把遮风挡雨的伞,护我们于安稳之中;如今伞骨断了,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病来如山倒”,这句话此刻变得如此沉重,沉重得让人无法接受。
七月,暑假来临,我放下工作,带着女儿回家陪他。父亲不善言辞,却与我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我们虽有过争吵,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观点却惊人的一致。那几日,他跟我交代了许多后事。我以为是寻常的絮叨,并未多想。
八月,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身体与精神遭受着双重凌迟,他反复念叨:“这病治不好了,腿走不了了,我受不了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我知道他性子倔,只当是气话,未曾深想。每次回家,我总免不了念叨:地上烫,要穿鞋;天凉了,要加衣。认识父亲的人都知道,他一年四季不穿袜,冬日光脚穿鞋,夏日打赤脚。我总说,这习惯,怕是脚痛的病根。
那天傍晚,父亲像往常一样打着赤脚,拄着拐杖,艰难地立在屋前的水泥坪上。见状,我又念了他:“爸,天黑了,进屋吧。你身子虚,又不穿上衣,别着凉了。”父亲背对着我,闻声只微微侧过头,嘴巴张合了一下,又重重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归于沉寂。见他无语,我便跨上电瓶车,载着刚从井里提来的一桶水,驶向回家的路。
当晚,屋外的铁皮顶被狂风掀得啪啪作响。刚哄睡女儿,她好奇地问:“妈妈,风好大,我想出去看看。”“别去,怕有东西掉下来砸着人。”孩子便不再作声,我也昏昏欲睡。迷糊间,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傍晚父亲侧头的那一眼。
几小时后,凌晨三点,电话铃声刺破长夜。听筒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敢信,不愿信,却必须信。那一刻,我强撑着清醒,死死憋住泪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把父亲拉回来。
可当我见到父亲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轰然倒塌。我发疯般扑上床沿,使劲摇晃着他的头颅,声音撕裂了夜空,一声声,一遍遍,喊着“爸爸”。那发自胸腔的呐喊,却换不回一声应答。雨点般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父亲走了。带着一身病痛,带着此生的遗憾,更带着一生的要强。他最后看向我的那一丝余光,写满了无尽的不舍,也写满了对这尘世最后的、深深的不安。
如今,那把锄头,终于闲下来了。它就静静地倚在墙角,像父亲一样,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


作者简介:田姣艳,湖南长沙浏阳人。《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长沙分会文学创作员。热爱文学,作品发表于《文学百花苑》《诗路》《齐鲁文学》等纸刊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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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小说:周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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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王昌德(古诗词)柴平山(现代诗)周丹 (散文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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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柴平山(现代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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