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晌来碗浆水面
文/ 石长海(甘肃)
一提起浆水面,我心里头立马就泛起那股清酸绵长的滋味。这一口寻常农家滋味,藏着咱们黄土高原一辈又一辈传下来的烟火文脉。早先咱们陇东,家家户户窑洞里面,差不多都安放一口浆水缸。不知道从啥时候起,这流传千年的老味道,慢慢就少见了。

一到夏天日头毒得很,收麦子的时候最熬人。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全凭一把镰刀,一垄一垄地割。太阳把黄土晒得滚烫,人在地里干活,汗珠一粒接一粒砸到土里面。我拎上个粗瓦罐,灌满一罐浆水,一步一步往麦地里走,给割麦子的父亲送水。父亲放下镰刀,端起瓦罐大口大口喝。那一口浆水下肚,浑身积攒的暑气一下子消了,喝得那个香,那个舒坦。这一幕,多少年一直在我心里装着,成了刻在骨头上的乡土记忆。
浆水的酸,跟醋压根不一样。醋的酸尖锐冲鼻,是人工酿出来的浓烈;浆水的酸是时光养出来的温润柔和,是天地草木与面汤慢慢相融生发出来的味道。吃上一回,人就放不下。隔上几天,嘴里这个酸瘾就犯了,缠着奶奶,叫她给我做一顿浆水面。一碗吃下去,心里积攒的烦闷散了,肠胃也舒服妥帖。
做浆水没有啥稀罕法子,全凭人好好伺候那一口缸。平日里舀着吃,一边往缸里兑上晾凉的面汤,再把洗干净的鲜菜叶放进去,不用啥名贵引子,不用啥稀奇调料,靠着窑洞里面不冷不热的黄土地气,顺应四时,自己慢慢发酵。时间长了,一缸清亮地道的浆水就养成了。它不靠巧技,顺应自然,恰是咱们先祖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
咱们乡下还传着一句老话,说谁谁 “搅得八家浆水不得酸”。表面上是说这个人不贤惠,爱嚼舌根,搬弄是非。老辈人暗地里还有一层很深的道理:浆水生来就要酸,要是酸得不到位,那就不是浆水本来的样子。一方吃食,也藏着做人的本分,是什么就是什么,失了本味,便失了根基。

浆水好不好,先看它酸得正不正。庄上人都说,勤快厚道、心肠宽厚的婆娘,养出来的浆水清亮澄澈,酸得刚刚好。要是有的人,平日里不爱干净,心眼又窄,就算偶尔做出一缸好浆水,旁人心里总犯嘀咕,生怕吃出来一股子怪味。老人们都说,养浆水也是养心性,人心正,养出来的浆水味道才纯正。
哪一天嘴馋了,从缸里头舀上两勺清亮的浆水,灶底下烧上火,再炒一把嫩生生的韭菜花。还没有端上桌,那股独有的酸香先钻到鼻子里,人满心都是盼头。一碗浆水面吃进肚里,清清爽爽,肠胃熨帖得很。说实在话,就算过年吃酒席,山珍海味摆满桌子,也赶不上这一碗简简单单的浆水面。

二十年前我去过一趟天水,那边人家家家户户都养浆水。街上大大小小的铺子,招牌明晃晃写着浆水面,有的还叫 “浆水面王”,连一个 “王” 字都用上了。外人都说天水是浆水的故乡,都说那里的水是天上来的。
前几日有个朋友要去天水办事,我千叮咛万嘱咐,托他务必给我捎回来一点天水的浆水引子。我心里盘算着,要把这一份浆水种子带回合水,在咱们庆阳安下家。合水、天水,同属甘肃,两个地名偏偏都带一个水字。依我心里的念想,浆水这老祖宗留下来的饮食文脉,最早该是从咱们庆阳这片华胥故土发源,之后顺着渭水流域慢慢传到天水,又散到别的各处地方。一碗浆水,流的是黄土先民生生不息的文脉。

现如今啥好吃的都不缺,山珍海味样样有。可我时常惦记着早年陇东浆水那一口酸香。瓦罐还能寻得着,鲜菜叶年年都长,只是好多人家,再也不养那一缸浆水了。我从天水把浆水引子寻回来,不为一口吃食解馋,就是追本溯源,找一找老祖宗留下来的根,寻一寻咱们华夏文明留在黄土大地上淡淡的烟火印记。老一辈传下来的饮食文脉,千万不敢顺着年月,悄无声息走远了。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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