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秘甘南游乐记
作者:咏哲君
丙午马年,立秋之日,我们几位故交终于践了三年之约,乘东航MU9912飞往兰州,踏上藏秘甘南之旅。云海在舷窗外翻涌,心却早已落在高原。
第一日,晨光里探临夏八坊十三巷,青砖雕花,檐角飞翘,传统手艺在巷陌间静静流淌。我们一人举一根纯牛奶冰棒,酥香绵密,甜得坦荡。正午抵夏河,预定的酒店六个房间竟等了三个多钟头——旅游旺季的繁忙,配上藏胞不疾不徐的节奏,反倒提醒我们:急什么呢?甘南的时间,是按经筒转动的圈数来计的。
下午四小时,全浸在拉卜楞寺的震撼里。它枕着大夏河,背靠龙山凤岭,寺庙禅林绵延无尽,3.5公里的转经长廊如一条流动的信仰之河,经筒成千上万,僧舍宫店数不清几重。作为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之一,它厚重得像一部活着的史书,被尊为“世界藏学府”,规模仅次于布达拉宫。我们随信徒转经,指尖掠过一只只经筒,低沉的嗡鸣沿山势起伏,两千余只经筒在千百次摩挲中发出共振。那一刻,不由自主伸出手去,缓缓推动——这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遇见最好的自己。长廊走尽,仿佛所有愿心都被涤荡干净,只余一句:所愿皆如愿,所行化坦途,多喜乐,长安宁。
接连几日的三餐都在酒店,早晨有咖啡深海鱼,丰盛如城;晚宴则是牛羊肉、面片汤、酥油茶,藏味醇厚。最有趣是每晚九点半,天还亮得像黄昏,我们一时忘了时辰,借着酒劲鏖战麻将,每一个包房都备着牌桌,仿佛家乡文化在此生了根。几场酣战下来,输赢最终归零,只留下一桌笑声与满足——真正的乐,从来不在输赢,在围坐一团的肆意。
而甘南的温差,给了我们最生动的记忆。江汉平原虽已立秋,仍三十六度暑气蒸人;此地白日骄阳似火,可一进树荫、一到傍晚,凉意便悄悄爬上胳膊。我唤服务员调高空调,她只笑着说餐厅根本没有冷气。夜晚面盆水刺骨冰凉,淋浴放了许久也不见暖意,只好烧水擦拭。而深更半夜,裹着厚棉被竟冷得满屋找暖气片,当然徒劳——这“冻”人的体验,倒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每讲一次,众人便笑作一团。
第二日破晓便起,只为奔赴桑科草原。一望无际的绿,从脚下铺到天边,延至天边的木栈道蜿蜒如带,牛羊星罗棋布,像是天神随手撒下的黑白珠子。这正是:
甘南故事不寻常,
追云逐日月光上。
草原深处风清扬,
跃马挥鞭藏女郎。
郎木寺在不远处屹立,虽多处修缮,却仍不减它的高贵与静谧。这个跨甘川两省的高原小镇,一镇两省,传说如烟,佛教文化幽幽沁人。傍晚驱车至迭部,酒店大堂里,竟见到了二十一年前在税院同窗三月的藏族局长。他已退休五六载,精神依然饱满,笑得还是那般爽朗。寒暄未毕,他便献上哈达,端来青稞酒——敬天敬地敬友人,那酒烈,却暖到心底。席间,他分菜布肴,举手投足皆是藏家礼仪,豪爽中藏着细腻,让我们既开眼界,也生敬意。
第三日,扎尕那。晨九时到仙女滩停车场,先生老总忽忆起二十多年前与我同登玉龙雪山,海拔四千多米,结果卧躺酒店两三日的旧事,便笑而止步。我们五人入园,未走两百米又退一位;最终,四人登临仙女滩,九零后小杨独攀半小时山路至仙女湖,传回两张照片,算是替全队“打卡”。我和另一位企业家朋友相伴上行,听说去一线天尚需一小时,便对视一笑,原路折返。可那渐次登高望见的景色,已让人心满意足——扎尕那四个藏族村庄之一的东哇村,屋舍与寺庙层层叠叠,高山草甸随坡起伏,我们边走边拍,肆意摆出少年姿态,惹得彼此大笑。他一路扶我,提醒脚下的坎坡,那份细致,让我暗生感动——有些风景,要等到走不动了,再翻出照片慢慢回味,而人情的暖,当时就已入骨。
午饭是大众点评寻来的木桶石锅鱼,自磨青椒酱香气扑鼻,几碟涮菜、几个炒菜,就着一窝粗糙的米饭,我们竟吃得啧啧称叹,有人喊出“像在家一样”。是啊,耳顺之年,随遇而安,少了挑剔,多了知足,这也是一种乐。
午后原想打卡洛克之路,导航说往返四小时,车行至距“洛克三路”两三百米的竹牌楼前,大家便觉胸闷气短,海拔3979米的字样赫然在目。拍照留念后折返,又登达日观景台,满山原石嶙峋,堆石遍地——扎尕那,汉语“石匣子”,果然名不虚传。但仔细想想,扎尕那的美,一半源于它自身的石峰、藏寨与晨雾,另一半则源于到达扎尕那之前所看到的风景,以及经历的心理变化。可以说,在去往扎尕那途中所看到和经历的一切,与扎尕那自身的古道、草甸、雪山、藏寨一起,串联成了完整的体验。如果没有路途中感受到的缺氧、寒冷、陡峭和疲惫,没有堵车时对耐心的消磨,就没有终于到达秘境的喜悦。回酒店后,我顿感倦怠,提议活动推迟一小时,竟全票通过。傍晚阿局再设藏宴,藏香猪香得让人忘了节制,席间一位故人被鱼刺卡喉,众人大笑之余手忙脚乱,那一幕,至今想起仍忍俊不禁——旅途的快乐,往往就藏在这些意外里。
第四日清早,阿局备好兰州拉面为我们饯行,合影之后,依依惜别。车行至半,故人朋友一直低头拨弄手机,原是诗兴大发,录下一首:
《谢阿桑迭部留饮》
白云深处叠层峦,阿桑留客夜不寒。
沸煮菌汤羹味厚,酥脆黄鱼野蔬甘。
醉看星斗垂天幕,笑指经幡护远滩。
此去天涯各万里,一尊浊酒谢清欢。
诗句落定,满车无言,只余窗外山川倒退。
迭部至兰州,四百余公里,却费六七小时——两百公里盘山省道,塌方维修不断,时速难超六七十;剩下两百多公里高速,也用了三小时。行至岷县时,家乡同行作为本次活动的邀请方和东道主,激情澎湃地吟诵起了名人名篇:
《七律·长征》
毛泽东(1935年10月)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抵达兰州,浸润此地三十余年的政商故友早已备下西北菜,乡音盈耳,乡情扑面,一杯接一杯,疲倦尽散,不知不觉又是一醉。
第五日,清晨六点,故人夫妻携小杨乘高铁赴重庆,另访老友;我与先生企业家朋友飞往恩施利川,与歇暑的老领导和亲友们欢聚;另一位直飞武汉还家。远赴重庆途中,故人朋友又有感而发:
《金城(兰州)别后》
金城聚首无多时,顷赴渝北飞车驰。
一碗甜醅留客醉,半城烟雨送行迟。
黄河浪卷千帆远,白塔云横万里思。
莫叹陇原风色异,相逢再话旧相知。
六日朝夕,有故人夫妻的相濡以沫,有企业家友人的默契扶持,有年轻老乡的沉稳担当。我们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共事相知的时光,谈起身边人事,虽有唏嘘惋惜,但更多的是对过往岁月的珍惜,对当前情谊的感念。尤其那位九零后小杨,一路耐心周到,自驾跑腿,陪着我们这群“老人家”走慢路、等日落、候三餐,毫无怨言——我们嘴上笑他“委屈”,心里却满是欣慰与感激。
回望这趟甘南,乐在山川之大,乐在人情之暖,更乐在一种“慢慢走,欣赏啊”的心境。拉卜楞的经筒,不会因谁匆忙而转得快一分;桑科的草原,也不会为谁停留而绿得久一刻。我们也学着藏人一样,端一杯酥油茶,等太阳落下,等星斗满天,等远山的经幡在风里诵一句平安。
所有的旅途,终究是向内的修行。甘南给了我们石匣子般的沉静,也给了我们高原上稀薄却清透的呼吸。当年在玉龙雪山前停步的怯,如今在扎尕那的石阶上化作了从容;当年争输赢的劲,如今在牌桌归零后化作了笑谈。我们不再赶路,而是让路赶我们——带着我们,慢慢穿过经筒的嗡鸣、草甸的风、藏寨的炊烟,最后抵达彼此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此去山高水长,但那一碗浊酒里的清欢,已足够照亮往后很多个寻常日子。甘南不言,乐在其中;我们不语,心有所归。
【作者简介】
咏哲君,湖北沔阳人,曾长期在家乡工作,后从省直机关退休。从耕作文山会海到归隐悟道田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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