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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浪之夏
地球上有三块著名的黑土地,一块在美国的密西西比河流域,一块在第聂伯河畔的乌克兰,另一块就是中国的北大荒。在富饶的松嫩平原,不置身于此,你就无法想象“辽阔”二字的寓意。放眼望去,每一垅地都直直地伸至天边,即便是坐在行进的拖拉机上睡一觉,醒来看看,仿佛还在原地爬行。
天宽地阔,人心就大。东北人的豪迈气概由此而来。
农场的机械化程度比较高,但依然属于粗放型耕种。春天播下麦种,土地墒情好,很快就长出绿油油的麦苗。大田里不需要施肥,不需要喷洒农药,中耕除草也是拖拉机牵引除草机操作,人工仅限于一些辅助工作。

地块离连队营区很远,每天早上乘卡车到地里干活儿,午饭由炊事班送到地头吃,晚上收工后再乘车返回。遇到下雨,在无遮无拦的大田里,就只能任凭风吹雨打,淋成落汤鸡。
一日,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涌来一片乌云,随之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遇到这种天气,一般都会提前收工。我们撒丫子就往地头跑,前头正有一台拖拉机拽着宽大的除草机作业,除草机后面有踏板,跑在前面的人已经站了上去。
我用尽全力追赶除草机,累得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但离除草机踏板仅两步之遥,就是追不上。追上去,站在踏板上,轻松回家。追不上,就要在大雨中艰难跋涉。
我们班的班长已经跨上踏板,他扭头冲我喊“快跑两步”,顺势伸手来够我。就是这一声吼,让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与此同时借着他的劲儿,我一脚迈了上去。这时的雨点已经连成线,浑身上下早已湿透。
人的潜能,有时会让自己都难以置信,感觉死活完不成的事情,咬牙坚持一下,也就成功了。
夏天的北大荒,降雨没规矩,说下就下,说停就停。记得那时收工回来后,大家都是打一盆水,洗洗脸,擦一把身上。有一天,看着天阴要下雨,我们一帮知青都赤膊以待,一手拿毛巾,一手捏肥皂。等豆大的雨点密集下起,我们急忙往身上抹肥皂,待泡沫四起,万分痛快之时。雨骤停,天又放晴了,令人尴尬至极。
这年夏天,我们不少人到了晚上就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南北,听有经验的老兵说这是缺少维生素,得了夜盲症。弄点胡萝卜吃,管用。
农忙间隙,连队放假。我和几个弟兄步行向南十几里地,去当地老乡家里买胡萝卜。
走出很远,才看到联兴公社联兴大队的村子。胡萝卜没买到,却遇上一个上海插队的男知青。
他很懒散地躺在河岸边发呆,看上去很颓废。见我们路过,欠起身来打个招呼。都是知青,就坐下来聊聊。他说是从上海来的,到这里后生活很不适应,又不太会做饭,想家,但回不去。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建设兵团,知青多,起码互相有个照应。一个人在村子里,太没有意思啦。

上海知青脸色变得很无奈,他吞吞吐吐地说家里出身不好,没资格去建设兵团,只能在这里混日子过。
东拉西扯,就算是认识了。我答应他,下回再过来,弄点白面馒头给他,而他也答应帮我们找些胡萝卜。
隔些天,再去联兴大队。我们满满装了几挎包馒头,都是从连队伙房偷出来的,还用葡萄酒瓶子灌了一瓶豆油,送给了上海这哥们儿,让他把馒头切成片儿炸着吃。他也没有食言,给了我们一大包胡萝卜。问他花了多少钱,他摇头,说是从老乡家自留地里挖的。他不说偷,我们也不再问。
这一包胡萝卜,让我们像兔子一样,啃了好几天。好像治疗效果欠佳,但总归是知道夜盲症需要多吃蔬菜。
八一建军节那天,也是我十六岁的生日,全连、全农场、全军上下,一起给我过生日。连队发下一些果酒,两人一棒子,东北人喝酒不论瓶,论棒子。喝果酒也上头,但借着酒兴正好可以恣意妄为一回。痛快!
春小麦的生长周期短,大暑之前即可开镰。大面积的麦田收割,最怕天气不好。上一年雨水大,麦田里泥泞,拖拉机下不了地,把人累得够呛。七〇年的收麦季节,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世间有许多美景,北大荒收麦也算得上是一景。当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牵引着红色的联合收割机,驶入金色麦浪翻滚的大田时,很像一幅色彩饱满的水彩画。我爬到“康拜因”高高的操作台上观景,感到八面威风,满满的自豪。眼看着六七米宽的收割台,在麦田中轻轻掠过,麦秆纷纷扑倒在收割台上,然后经输送带源源不断地传送至脱粒仓,打下的麦粒像小瀑布一样流进储粮仓斗。麦秸则压缩成一大捆丢在地里。

“康拜因”经过之处,就像给大地剃头一样,割去金黄色的麦子,露出低矮的杂草,一片淡绿。极目远望,大片的麦田如大海一样无边无际,但每一天下来,都会看到黄绿之间的比例变化。
在联合收割机走不到的地头地尾,还需要人拿镰刀去割麦,这是个累活儿,一个人拼命割一天,也还到不了一亩地。
有人使用钐镰,看上去很威武。这种钐镰,长把,略带点弧形的镰刀头有七八十厘米长。用钐镰者,双手握镰把,左手高,右手低,扭动腰部,同时挥舞镰刀,只听“唰唰”作响,一小片麦子应声倒伏在地,接着向前一步,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又一小片麦子倒下来。另一合作者,只顾把麦子打捆,码放在一堆。
这活儿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并不易,而且需要有把子力气,特别是需要腰上要有劲。我试了试,很明智地退回去继续拿起小镰刀。
每天割麦子回来,都需要处理一下手上磨出的大血泡。老兵教我用针把血泡挑破,穿上一根马尾儿,让里面的血水慢慢流出来。但是去找马尾儿还是太麻烦了,我都是把血泡挑破,咬咬牙,把里面的血水挤出来,第二天继续握镰割麦。

日复一日,手掌上开始结起茧子。大概这就是接受再教育最好的收获。“磨两手老茧,练一颗红心”,我算是做到了。
大田里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联兴大队的农民三五成群地“跋涉”而来,多是大姑娘、小媳妇,她们来捡我们地里掉落的麦子。机械收割,有时出了故障检修,地里会留下一小堆麦粒。我们的兵,根本看不上这点粮食,结果都便宜了当地老乡。傍晚时候,她们都会有差不多半麻袋的收获,兴高采烈地扛回家。
地里收割,汽车一趟一趟往场院运送麦子。我们也适时转战到连队的场院,趁着天气好,抓紧扬场晾晒,然后把新粮入仓。
扛麻袋是一个既要技术又要力气的活儿。标准麻袋,装满小麦一百六十斤,需要两个人抓住麻袋四角,往上一悠,你要顺势偏头往里一钻,让麻袋稳稳当当地落在右肩膀上,然后左手叉腰,右手抓住麻袋右上角,稍微颠一颠,让重心恰到好处,这样走起来既稳当又轻松。如果麻袋前重后轻,人会趴地上;如果后重前轻,会把腰扭伤。

一个收麦季节,我把扛麻袋的功夫练了出来,扛一百六十斤的麻袋上跳板,咬咬牙也能坚持下来。人啊,没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当你觉得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或许再拼命努把力,这道坎也就蹚过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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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