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庆悟（蓝集明）
上编
诗词里的泸州小市：苏启元《小市杂诗》
苏启元（1856—1935），字乾枢，又字潜孚，晚号苏山，世称苏山先生，四川泸州江阳人，清末民初泸州文坛领袖、知名诗人、方志学家与乡贤志士。苏氏出身书香世家，幼年孤苦，父亲早逝，由母亲守节抚育成人，自幼笃志勤学、博览群书，深耕经史古文，潜心诗文创作，光绪二十年（1894）中甲午科副贡，学识品行闻名乡里。其早年仕宦履职陕地，曾任陕西略阳县知县，为官清廉务实、体恤民情，深耕地方治理，积累了深厚的经世阅历。民国肇建后，以乡贤名士身份出任四川省议事会参议员，立足乡治、关切民生，积极参与地方政务革新，心系桑梓治乱兴衰。晚年辞官归蜀、归隐泸州，潜心深耕乡土文史、主持方志编纂、赓续地方文脉，是民国《泸县志》核心编纂人员，以史学功底整理乡邦文献、考订地域沿革，为泸州方志体系完善作出重要贡献。
苏启元毕生以诗文载史、以笔墨存乡，摒弃传统文人空吟风月的积弊，确立“纪实载俗、悯时忧民、存史证乡”的创作宗旨。其诗作扎根泸州乡土，全面收录江阳山水形胜、市井风貌、祠庙沿革、商贸兴衰、民生疾苦与军政乱象，文字沉郁写实、史料厚重详实，兼具文学审美与史学考证双重价值。一生诗作辑为《苏山诗草》十卷，于民国十五年（1926）鸿文石印刊行，是留存至今最为系统、完整的民国泸州乡土诗文典籍。其诗文不只是个人情志的抒发，更是泸州清末民初社会变迁、风俗迭代、文脉传承的鲜活实录，为后世研究川南近代地域文化、乡土社会、文人精神留存了不可替代的珍贵文献。
在文坛交游层面，苏启元广结川南名士，在东华诗社、怡园诗社等本土社团圈层，与高觐光、温筱泉、万慎等泸州乡贤挚友酬唱往来、同道兴文。其与高觐光的双向诗文唱和，一咏一和、一证一补，构建起民国泸州独一无二的“诗史互证、文心传乡”的文学范式，是近代江阳文脉承古开新的关键代表，为民国泸州诗史互证传统的奠基者。
苏启元所作《小市杂诗二十首》，以及高觐光的《小市杂咏》是系统记录泸州小市山川形胜、古迹风物、水运商贸、市井民生与近代社会变局的核心乡土文献。以诗存史、以诗纪实，兼具文学审美与地方史料双重价值。
《小市杂诗》载于此集中
苏启元《小市杂诗二十首》：
其一
朝曦初上晓烟开，
乘兴嬉游访古来。
一曲履霜音响寂，
桴花零落抚琴台。
其二
千里岷沱来远风，
纷雨吹落杏花红。
何人解唱沙隄句，
犹忆当年陆放翁。
其三
半空楼阁千山绕，
两岸人家一水分。
可惜新都修撰笔，
龙蛇今已化烟云。
其四
余甘渡口晚风微，
多少横江小艇飞。
舟子招招好手翦，
剪波来往送人归。
其五
绿树交阴两岸斜，
常时贫女浣轻纱。
马家桥下清溪水，
流入空江万里赊。
其六
北岩古寺倚江隈，
绝壁藤萝覆翠苔。
劫火几经香火冷，
山僧犹自扫阶埃。
其七
荔枝林下旧人家，
渡口斜阳噪暮鸦。
旧事无人谈胜国，
一江寒浪自淘沙。
其八
水驿帆樯日夜过，
生涯多半逐江波。
可怜市井寻常户，
衣食年年仗运河。
其九
瓦屋参差傍水涯，
晨炊袅袅起烟霞。
渔翁罢钓收蓑笠，
沽酒归来踏浅沙。
其十
春潮新涨满汀沙，
两岸垂杨拂岸斜。
趁得天晴赶集去，
竹筐盛菜走山家。
其十一
层台高处望三泸，
烟树苍茫万里图。
城郭平分江水阔，
一川风月属樵渔。
其十二
酒肆临江面面开，
往来估客尽衔杯。
醉谈滇蜀途程事，
细雨孤帆自往来。
其十三
万里长江上下船，
经过处处总需捐。
局门高挂旗飘动，
横渡扁舟亦索钱。
其十四
早卖园蔬晚卖柴，
入廛生怕遇兵差。
一朝被捉驱前路，
肠断相逢十字街。
其十五
忍将刑辱劝倾囊，
尚忆横征苦十乡。
今日瓜分谁作俑，
秋风萧飒体仁堂。
其十六
荒园久闭少人过，
蔓草萦阶覆旧萝。
昔日楼台歌舞地，
而今惟听野禽歌。
其十七
细雨濛濛锁野塘，
渔村寥落水云长。
家家罢网炊烟冷，
只为官家索税忙。
其十八
短褐蓬头市井娃，
拾薪江畔逐流沙。
终年辛苦无温饱，
不及江头卖酒家。
其十九
沱江潮水去悠悠，
阅尽沧桑几百秋。
名利场中人碌碌，
何如闲卧钓矶头。
其二十
廿首俚词纪小乡，
江烟风物细评量。
不徒描画山川景，
聊记民间疾苦长。
这组七言绝句摒弃单纯的风月吟咏，秉持“不徒描画山川景，聊记民间疾苦长”的创作主旨，将乡土风物纪实与社会现实批判融为一体，是解读小市历史文化最直接、最系统的本土文学史料。
泸州小市坐落于长沱两江交汇北岸回水湾区，自北宋元丰三年建制以来，历经九百年水运兴衰、商贸迭代与人文积淀，形成山水、水运、产业、诗文、民俗、变迁相互耦合的复合型地域文化体系，是泸州城市文脉的核心载体。
组诗以泸州小市全域风貌与社会百态为书写对象，涵盖古迹怀古、山水写景、水运商贸、市井民俗、民生疾苦、时代兴衰，完整定格了民国初年小市的地域风貌与社会生态。
依托该组诗的诗史互证价值，结合方志、舆图等传统史料，可将泸州小市九百年积淀的地域文化特征，归纳为水运枢纽、盐酒商贸、山水人文、诗词文脉、市井民俗与近代变迁六大核心维度。
其一，依托天然江湾形成的水陆联运格局，塑造了小市依水而立、因运而兴的码头水运文化。
小市沱江江面平缓、水深适宜泊船，自古为沱江流域核心物资集散港，唐宋置水驿、明清设盐关汛署，水路贯通长江全域，陆路衔接川滇黔茶马古道，形成水陆双通的门户区位。苏启元《小市杂诗》以“水驿帆樯日夜过，生涯多半逐江波”写实描摹水运盛况，印证了小市舟楫络绎、商旅往来不绝的港口风貌。余甘渡、抚琴渡、中码头等古渡集群构成南北渡江要道，“余甘渡口晚风微，多少横江小艇飞”的诗句，生动还原了古渡昼夜通航、舟子往来送客的鲜活场景，直观诠释了小市以水运为基底的城市空间与生存形态。
其二，盐运中转与老窖酿造产业共生，构筑了小市农商并举、商旅汇聚的盐酒商贸文化。
明清以来小市为川南川盐转运枢纽，盐行栈房林立、盐商聚居成区，成为西南盐运体系的关键节点。同时，小市宝莲街片区是泸州老窖传统酿造核心区，百年窖池连片分布，沿江酒肆鳞次栉比，成为滇蜀商旅休憩聚会的重要场所。苏启元笔下“酒肆临江面面开，往来估客尽衔杯。醉谈滇蜀途程事，细雨孤帆自往来”，精准刻画了沿江酒肆云集、商旅聚饮闲谈的商贸图景，印证了盐运贸易与酿酒产业相互赋能、共生繁荣的地域经济特质，奠定了小市千年商贸重镇的历史地位。
其三，江山环抱、古迹密布的空间格局，造就了小市山水相融、古迹富集的人文名胜文化。
小市背靠五峰山、三华山，前临沱江，山水格局浑然天成，境内荟萃众多千年古迹，是古“江阳八景”的核心承载地。抚琴台、北岩寺、马家桥、王爷庙、体仁堂等人文地标错落分布于江岸山麓，构成独特的江、山、寺、台、桥、渡立体景观体系。苏启元以“朝曦初上晓烟开……桴花零落抚琴台”写琴台怀古之幽，以“北岩古寺倚江隈，绝壁藤萝覆翠苔”状古寺沧桑之貌，以“马家桥下清溪水，流入空江万里赊”绘溪桥市井之景，将实体古迹与诗意审美相融，完整留存了小市山水名胜的历史风貌与人文底蕴。
其四，千年文人题咏与本土诗史接续，积淀了小市古今赓续、诗史互证的诗词文脉文化。
小市自古为文人游历、登临怀古之地，南宋陆游咏小市沙堤杏花、明代杨慎题北岩江景，历代名家诗文构筑了小市深厚的文学底蕴。晚清民国苏启元《小市杂诗二十首》作为本土集大成的纪实诗作，承接前代文脉、补齐近代史实，既以“何人解唱沙隄句，犹忆当年陆放翁”追慕历代风雅，又以全景视角记录本土风物与社会现实。该组诗兼具写景、怀古、纪实、讽喻多重属性，既是描摹小市山水市井的文学作品，也是考证民国小市社会民生、时局乱象的珍贵史料，让小市诗词文脉实现了由古典吟咏到近代纪实的完整闭环。
其五，多元聚居结构与临水生产生活模式，孕育了小市兼容质朴、烟火浓郁的码头市井民俗文化。
历史上小市盐商、船工、酒匠、渔户、乡民、商旅杂居共处，职业结构多元、市井业态繁盛，形成开放包容的码头民风。江边渔耕、渡口摆渡、溪畔浣纱、城郊赶集、街巷营生成为民众日常。苏启元诗中多有细致描摹：“渔翁罢钓收蓑笠，沽酒归来踏浅沙”写渔家闲适生计，“趁得天晴赶集去，竹筐盛菜走山家”记乡间市集风俗，“短褐蓬头市井娃，拾薪江畔逐流沙”状底层孩童劳作常态，全方位还原了民国小市鲜活质朴的市井生活图景，留存了川南码头古镇独特的民俗风貌与民间生计形态。
其六，繁盛与凋敝的强烈反差，镌刻出小市由盛转衰、载录时局的近代变迁文化。
宋元至清中期，小市依托水运盐酒商贸长期富庶繁荣；清末民国军阀割据、战乱频仍，苛捐杂税繁重、兵差徭役频发，古镇由盛转衰。苏启元以诗证史，直面时代弊病，深刻记录了小市的近代变局：“万里长江上下船，经过处处总需捐”揭露沿江厘金苛税无差别盘剥商旅百姓；“早卖园蔬晚卖柴，入廛生怕遇兵差”刻画民众惧怕抓丁、生计惶惶的生存困境；“忍将刑辱劝倾囊……秋风萧飒体仁堂”书写官府横征暴敛、公益荒废、乡邻困苦的社会惨状。同时“荒园久闭少人过”“家家罢网炊烟冷”等诗句，印证了园林荒废、渔耕萧条、市井凋零的衰败景象，完整留存了西南沿江传统市镇近代衰落的真实轨迹，具备极高的地方社会史与经济史研究价值。
苏启元在《小市杂诗》末篇直言创作宗旨：“不徒描画山川景，聊记民间疾苦长”。可见该组诗并非单纯的风物吟咏，而是以诗存史、以诗纪实，全方位覆盖小市山水、水运、商贸、民俗、时局与民生。综上，泸州小市历史文化以沱江水运为基底、盐酒商贸为内核、山水古迹为载体、千年诗词为气韵、市井民俗为底色、近代兴衰为脉络，而《小市杂诗二十首》作为核心本土文献，为小市九大百年历史风貌、街巷点位、社会生态与时代变迁提供了精准的文学实证与史料支撑，使其成为体系完整、脉络清晰、可考可证的典型川南水运古镇文化样本。
苏山之园（《苏山诗草》插页）
（文中彩图由A|生成）
[下编待续]
藏在诗词里的江城风物：高觐光《小市雜詠》
2026.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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