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秋夜
风是从梧桐梢头滑下来的,不疾不徐,像一把凉丝丝的梳子,把白日的余温一缕缕梳散在渐深的暮色里。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次序分明,仿佛有人提着看不见的火种,沿着长街一路点过去,把空旷的柏油路慢慢煨成一匹暖黄的绸。选煤厂的轮廓在晚岚里淡下去,只剩下几粒倔强的灯光,浮在浓稠的夜色上,像这座城迟迟不肯阖上的眼睛。
烧烤摊的烟火是突然冒出来的,先是一股炭香,焦焦的,带点侵略性,然后是孜然和辣椒面在铁网上炸开的香气,劈头盖脸地扑过来。炉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把摊主脸上油汪汪的笑意映得忽明忽暗。笑声从那团暖光里滚出来,落在微凉的空气里,碎成一片,又被风吹散到街角去了。有晚归的人裹紧外套,低头疾走,呼出的白气在街灯下一现即隐,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又像某种只发生在深秋的小小奇迹。
这座城的秋天是有骨头的。夜风里有煤烟和陈年木头的味道,细细嗅,还能分辨出一种铁器锈蚀后的微腥,那是岁月留在城市褶皱里的体味。白天不甚分明的楼影,入夜后反而有了分量,一幢幢静默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听众,耐心地等这座城市把最后几句家常说完。
鹤岗的秋夜从不急着说完自己。它把喧嚣都压在低低的声部里,让凉意一寸寸沁过地面、炉膛、衣襟,最后沉到一碗汤的热气里去。那热气是轻的,柔的,从碗沿慢慢升起来,扑在脸上,像是这座城在凉薄人间里,为每个赶路的人,悄悄呵出的一口暖意。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