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晚霞
我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西山的晚霞把半边天都烧透了。那种红不像是天上的,倒像是从地底下返上来的。我挖了半辈子煤,认得这种颜色,是煤层深处的暗火,慢慢沤着,最后把天顶点着了。
五楼不算高,也足够把大半个鹤岗收进眼里。选煤厂的塔吊还立在那儿,黑黢黢的剪影钉在霞光里,像一枚生了锈的图钉,把往昔按在这座城的天际线上。轰鸣声早没了,风里却还有煤尘的味道,极淡极淡,混着楼下烧烤摊飘上来的炭火气,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这味道我熟,闭着眼也能分出哪一缕是焦煤的余味,哪一缕是羊肉串上的油星子。
老伴在厨房里喊我,粥熬好了,别在风口站太久。声音从油烟和蒸汽里穿过来,跟四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慢了,软了,像被岁月浆洗过的旧棉布。
四十年前我也这样看晚霞。从罐笼里升上来,整个人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只有眼白和牙齿是亮的。跨上二八大杠就往家赶,车把上挂一串糖葫芦,山楂的,玻璃纸在风里哗啦啦响。那时的晚霞跟今天一样红,可我没工夫看。脑子里全是澡堂子的热水,食堂的大馒头,孩子趴在窗台上等我的小脸。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太慢,慢得像煤车在轨道上爬,咯噔,咯噔,怎么走也走不到头。盼退休,盼儿女长大,盼能安安稳稳坐下来,看一次完整的日落。
如今真闲下来了,才明白晚霞不是要落下去。它是把攒了一整天的光,在最后时刻尽数铺开,给所有低头赶路的人照着回家的道。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挖过煤,养过家,送走了爹娘。儿子读书读到博士,成家晚,孙女才刚学会扎小辫儿,每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只扑棱翅膀的小麻雀,把阳光和灰尘搅得满屋子都是。
你看那抹绛紫色的云,像不像当年结婚时你妈穿的那件的确良外套?我转头喊她过来。她擦着手走出来,头发全白了,在霞光里泛着一层淡金。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眯起眼,像看一张放旧了的照片。然后她笑,骂我老不正经。眼角的皱纹里,满满盛着的,都是细碎的光。
天快黑透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马路牙子走,把白天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句一句点亮。我说回吧,明天还去早市买新鲜菜。她说好,顺便给孙女带点她爱吃的油炸糕。
转身进屋时,我回头又看了一眼西天。最后一点霞色正被夜色收走,不慌不忙的,像知道明天还会来。
这日子啊,就像鹤岗的晚霞。不用多耀眼。暖乎乎的,能把一屋子人拢在一起,就够了。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