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传说与地域:炎帝、舜帝南巡
传说的文化地理学考察
搜集整理/张小鸥

摘要
炎帝神农尝百草而终葬于湖南、舜帝南巡而崩葬九嶷,是中国上古传说中两个极具地理张力的叙事。本文从文化地理学的视角出发,考察炎帝、舜帝传说从北方起源地向南方流布的过程,分析其背后的文献依据、考古实证与地域建构逻辑。研究发现,炎帝传说经历了从宝鸡“姜水”故里到湖南炎陵葬地的空间叙事转移,其间伴随着历代官方的陵寝认定与地方文化建构;舜帝“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的叙事,则获得了从马王堆汉墓地图到玉琯岩考古遗址的多重实证支持。两大传说共同揭示了中国上古记忆从北方向南方播迁的文化轨迹,也展现了传说如何在不同地域被“安放”并转化为地方文化资本的过程。
关键词:炎帝;舜帝;传说;地域文化;文化地理学
一、引言:传说何以“落地”
中国上古传说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大量始祖的出生地与葬地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地理跨度。炎帝“以姜水成”于陕西宝鸡,却“葬长沙”于湖南炎陵;舜帝生于中原,却“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这种“生于北、葬于南”的空间叙事模式,究竟是历史真实的记忆残留,还是后世文化建构的结果?
本文无意对这些传说作“真”或“伪”的简单判断,而是试图追问一个更具文化地理学意味的问题:传说如何在不同地域被“安放”?不同地方为何、又如何争夺对这些传说的“所有权”?通过考察炎帝、舜帝传说从北方到南方的空间流布及其在地化过程,我们可以窥见上古记忆在历史长河中被不断重塑的复杂图景。
二、炎帝:从姜水到鹿原陂的空间叙事
2.1 北方的根源:宝鸡与姜水
炎帝与陕西宝鸡的关联,有着深厚的文献根基。春秋末年左丘明编著的《国语·晋语四》明确记载“炎帝以姜水成”。《帝王世纪》进一步详述:“炎帝神农氏,姜姓也……长于姜水”。历代《宝鸡县志》均记载炎帝“生于陈仓姜水东岸之蒙峪,长于瓦峪,沐浴于九龙泉”。今宝鸡市渭滨区神农镇境内,仍保留着蒙峪、姜水、九龙泉、常羊山等与炎帝传说密切相关的地理实体。
从考古学角度看,宝鸡地区确实发现了新石器时代农业生产的痕迹,与炎帝“教民稼穑”的传说形成了某种呼应。正因如此,宝鸡被视为“炎帝故里,姜炎文化的发祥地”,常羊山上建有炎帝陵,成为海内外炎黄子孙寻根祭祖的重要场所。
2.2 南方的安葬:湖南炎陵的官方认定
然而,炎帝最终的安葬之地却被指向了湖南。晋代皇甫谧《帝王世纪》载:炎帝神农氏“在位一百二十年而崩,葬长沙”。宋代以后,这一说法获得了官方的正式确认。《宋会要辑稿·礼三八》载:乾德四年(966),宋太祖诏令历代帝王陵寝,“炎帝葬长沙、在潭州”。宋太祖赵匡胤派人遍访天下古陵,最终在茶陵县康乐乡鹿原陂找到炎帝陵墓,乾德五年(967)在墓前修建陵庙。
此后的官方文献延续了这一认定。《明会要》记载洪武四年(1371)朝廷认定“酃祀神农”;《钦定大清会典事例》载顺治元年(1644)定“湖南酃县祭炎帝神农氏”。1994年,经国务院批准,酃县改名为炎陵县,形成“北有黄陵,南有炎陵”的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炎陵方面明确区分了“故里”(出生地)与“陵寝”(安葬地)的概念。正如炎陵县委宣传部所言:“炎陵是炎帝的陵寝之地,也就是安葬地。故里则是故乡,出生地,完全是两码事。”这一区分揭示了传说叙事的两个不同层面:起源叙事与终结叙事可以分属不同地域。
2.3 多地之争与部族迁徙的解释
事实上,围绕炎帝的故里之争涉及五省六地:陕西宝鸡、湖北随州、湖南炎陵、湖南会同、河南商丘、山西高平。这种多地争抢的现象,既反映了各地对文化资源的激烈竞争,也暗示了炎帝传说本身的复杂性。
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袁广阔提供了一个颇具解释力的视角:炎帝是一个大的部族,由于生存和发展的需要,不断向外迁徙,可能是炎帝或其裔迁徙的结果。宝鸡炎帝陵文物管理所主任孙润古也指出,炎帝处在部落时代,曾一代代向南迁徙,湖南的炎帝陵可能是第八代炎帝的安葬地。换言之,“炎帝”并非一个单一的个体,而是一个延续多世的氏族部落称号。
这一解释为传说的南北分置提供了合理路径:炎帝部族起源于宝鸡姜水,随着部族南迁,其文化记忆与祭祀传统也随之南移,最终在湖南形成了炎帝陵的叙事终点。神农架地名的由来——炎帝神农在此“搭架采药”——恰好位于从陕西向湖南迁徙的路径之上,构成了这一南迁叙事链条上的中间环节。
三、舜帝:南巡、崩葬与九嶷山的考古实证
3.1 文献中的南巡叙事
与炎帝传说相似,舜帝的叙事同样呈现出自北向南的空间转移。《史记·五帝本纪》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山海经·海内经》亦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
关于舜帝南巡的原因与死因,历来有三种说法:一是病死于征战三苗的途中;二是死于斩杀孽龙的民间传说;三是自然老死或病死。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地理结论——舜帝死于南方,葬于九嶷。
3.2 考古学的三重证据
舜葬九嶷的传说之所以具有特殊的说服力,在于它获得了考古学的强有力支撑。这种支撑体现为三重证据的相互印证:
第一重:出土文献。 1972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西汉初期《长沙国南部地形图》中,九嶷山南绘有九根柱状物,柱状物间有表示房屋的符号,旁边注有“帝舜”二字。这是迄今为止最早的关于舜葬九嶷的实物地图资料。
第二重:考古遗址。 2002年至2004年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宁远九嶷山玉琯岩前进行了考古发掘,发现了汉代至宋元时期的多期舜帝陵庙建筑基址。遗址中出土了大量高规格的建筑陶瓷和祭祀陶瓷,包括带有“舜”字头的祭祀器皿、龙纹瓦当等。该遗址从秦汉延续至明洪武四年(1371),延续了1600多年。
第三重:传世文献与摩崖石刻。 玉琯岩摩崖石刻中的关键题跋“袭之既考新宫”,证实了唐代地方官员主持修建舜帝庙的历史。传世文献、出土地图、考古遗址与石刻题跋四者相互印证,使舜帝庙遗址成为“国内唯一有传世文献、存世碑刻、地下出土文献与丰富考古学实证相互印证的古帝王祠祀遗址”。
3.3 祭祀传统的延续
九嶷山舜帝陵的祭祀传统源远流长。据载,大禹曾“南巡,至衡山,筑紫金台,望九疑而祭舜”。明代规定对舜帝陵年年小祭、三年大祭,明代御祭15次,清代达45次。2006年,九嶷山舜帝陵庙遗址被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1年,“舜帝祭典”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四、传说、地域与文化资本的建构
炎帝与舜帝的传说案例,揭示了上古传说在地域空间中被“安放”的两种不同路径。
炎帝传说的南北分置,呈现出一种“层累”式的建构逻辑:北方宝鸡拥有“故里”的优先权——文献依据早、地理实体密集;南方炎陵则获得了“陵寝”的官方认定——宋以后历代朝廷的反复确认使其地位不断巩固。两者并非相互否定,而是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链条:生于北、葬于南。神农架作为“尝百草”的空间记忆,恰好位于这一链条的中间地带,使整个叙事在空间上显得连贯而合理。
舜帝传说则展现出另一种路径:其叙事从一开始就将终点锚定在南方九嶷。“南巡狩,崩于苍梧”的叙事框架具有高度的自洽性,而马王堆地图与玉琯岩遗址的考古发现,则为这一叙事提供了超越传说的物质证据。这使得舜葬九嶷成为五帝传说中“唯一经过考古证实的遗址”。
两个案例共同说明:传说的地域分布并非随意的,而是遵循着特定的文化逻辑。一方面,传说的空间叙事需要与地理实体的分布相吻合——宝鸡有姜水、常羊山,炎陵有鹿原陂,九嶷山有玉琯岩,这些地名构成了传说“落地”的物质基础。另一方面,官方的认定与祭祀制度又反过来强化了特定地点与传说之间的绑定关系——宋以后的历代朝廷通过制度化的祭祀,将炎陵、九嶷山确立为不容置疑的圣地。
五、结语
炎帝“生于北而葬于南”、舜帝“南巡而崩葬九嶷”,这两个传说共同勾勒出一幅上古记忆从黄河流域向长江流域播迁的文化图景。它们既承载着部族迁徙的历史记忆碎片,也凝结着后世不同地域对文化正统性的争夺与建构。
传说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是否对应着某种“客观历史”,而在于它如何被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们不断讲述、安放与重塑。在这个意义上,炎帝陵与舜帝陵不仅是“安寝福地”,更是中华文明在空间维度上展开自身叙事的历史见证。
资料来源:
1. 湖南炎陵否认“争炎帝故里” 打造炎帝文化大观园,中新网,2010年6月2日
2. 湖南、陕西、山西,真正的炎帝陵到底在哪里,株洲日报,2020年7月14日
3. 中国5省6地“争炎帝” 中国学者多角度论证“高平说”,中新网,2016年1月24日
4. 炎帝神农氏传说,陕西省图书馆
5. 炎帝故里,百度百科
6. 宁远:舜帝庙遗址入选湖南省第一批省级大遗址名录,宁远县人民政府,2024年2月29日
7. 考古遗址·时代风采④丨到舜帝庙遗址,化身小小“考古人”,湖南日报,2022年9月13日
8. 舜帝陵与马王堆有“渊源” “舜葬九嶷”被证实,中新社,2004年8月14日
9. 炎帝陵(陕西),维基百科
10. 于薇,先秦兩漢舜故事南方版本與瀟水流域的政治進程
11. 虞舜南巡与归葬九疑探析
12. 印证“舜葬九嶷”的考古发掘,200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