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大白鹅
文/刘乙苏
山中的鹅与村里农户的鹅不一样。农户的鹅是享受型的,没什么责任,大多给主子提供鹅蛋或者吓唬吓唬淘气的小孩。而山中的鹅则不同,它们不仅要为主子提供鹅蛋,还要担负驱赶四面八方冷不丁窜出来的野东西,比如:野狗、野猫、野猪、蛇和黄鼠狼等,担负护卫任务。
前几天,我把与自己朝夕相处七年的两只大白鹅给卖了,心里空落落的,老长时间翻不过味儿来,总觉得心里缺了块儿什么。
在我眼里,所有的小动物都是有灵性的,通人性的,它们都应该自然终老,更何况大白鹅整整陪伴我七年,我早已将它们当成了家人。可我还是毅然决然地把它们卖了,还有那群鸡。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丝毫悔意,是它们惹毛了我,我固执地认为。
从城市回到山里,首先想着要养一群鸡,进行散养,让它们自由觅食,让家人们吃上真正的笨鸡蛋。鸡是弱小群体,胆子小,因而,买鸡时顺便买了两只小白鹅。住在荒山野岭,黄鼠狼隔三差五就窜出一只,我院里的柴房就住着黄鼠狼。黄鼠狼是鸡的克星,吃起鸡那可是灶堂里扔炸弹,一炸一个准。而鹅正好专治黄鼠狼,是黄鼠狼的天敌。因为鹅拉的屎被黄鼠狼踩到爪子就会烂掉,只要有鹅,黄鼠狼断然不敢近前,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鹅和鸡住一块儿。刚来时它们都是乳臭未干的雏娃,身上全是胎毛,特柔软。将小鸡轻轻捧在手心,立马有种暖融融的感觉,像个小绒球。小鹅的胎毛却是鹅黄色,长长的,直愣愣往起拃着,有种天生不容侵犯的霸气。让鹅和鸡从小一块儿长大,和睦相处,两不相欺。
当我给鹅和鸡喂食时,问题来了。鹅,那像小簸箕似的扁嘴,啄一口够一群鸡吃半晌,常此以往小鸡怎么长大?当我正犯嘀咕时,猛然看到,小鹅铲一嘴吃的就立刻转过身喝水,这下来主意了,原来鹅吃东西时是离不开水的。我将食槽和水槽放鸡舍两头,距离远,差不多六米。拉锯似的一幕出现了,小鹅每吃一口料就一摇一摆地去喝水,来来往往,蒲扇似的脚丫丫急急地摇晃着笨拙的身子,歪扭歪扭滑稽极了。
鹅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不到一个月就长成半大鹅。雪白的羽毛,头顶红红的肉瘤,黑珍珠似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直直的长脖子,扁扁的粉嘴巴,两只蒲扇脚,迈着四方步,昂首挺胸嘎嘎地叫着,神气极了。它们对小鸡很温顺,有时几只鸡趴在它们背上,鹅动也不动,生怕小鸡滚下来。看到它们亲密的样子,我心里乐滋滋的。
鹅是草食家禽,只要有草几乎不用专门喂食。鸡却不同,每天除了在野地吃草吃虫外,还得补些辅料,“要吃蛋粮食换”。七个月时,鸡开始下蛋,鹅长得高大雄壮,椭圆的身躯平展展的,雪白雪白,头上的肉瘤鲜红耀眼,昂起脖子差不多能够着我的肩膀。它们每天带着那群鸡嘎嘎东嘎嘎西寸步不离,我喊它们“鸡司令”。不仅如此,如果有人来到我的山中小院儿,两只鹅便忽闪着翅膀,飞也似的跑过去,嘎嘎嘎向客人示威,活脱脱两名山中卫士。它们知道我是主人,常常讨好我,每次去喂它们,两只鹅就会拃开翅膀,嘎嘎着,将头举得老高,头上的肉瘤摇晃着,转着圈儿为我舞蹈,看着它们,我开心极了。
两只鹅长到九个月时,突然一天,我看到它们屁股下面长出两个肉袋子,哇!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是两只母鹅,肉袋子是从身体里长出的蛋窝,它们要下蛋了,我喜不自禁。鹅蛋可是好东西,它吸取着大自然的精华,是顶级优质蛋白,是强身健体的宝贝,我开始对鹅刮目相看,与它们的情分又多了几分。
鸡和鹅下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爱凑热闹。鸡棚里为它们准备了好几个蛋窝,可它们偏偏只在一个窝里挤着,有时好几个鸡卧在一起下蛋。鹅是鸡群的头领,处处让着鸡。白天窝里太挤,它们干脆夜里蛋窝闲下来才静静卧在那儿下蛋,因而只要夜里有嘎嘎的叫声,我便知道鹅下蛋了。
山中的鹅太不容易了,它们要下蛋,要讨好主子,还要护着那群鸡。
独居山林,野生动物总会不请自来,我的小院儿不仅住着黄鼠狼,住着一条大蛇,去年还跑来一条小狗。外面做粉条的大屋里住着两只野猫。烟筒里住着家雀,树上到处都是喜鹊窝。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自然增加了鹅看护鸡群的难度。
黄鼠狼不敢近前,猫却不同,时不时探头探脑,东瞅瞅西看看,想去偷鸡蛋吃。鹅一看这阵仗,白天不敢离开鸡棚太远,一看有鸡下蛋就在附近守着,猫没机会下手,偶尔也会逮着机会偷吃一两个。
那天,蛇也到鸡棚光顾, 一场恶斗开始了。
蛇是四肢退化的爬行动物,来无影去无踪,吱溜溜快如闪电,行走如风,一抬头嘴里吐出长长的信子,让人毛骨悚然。这条蛇足有一米八长,前几天,两个干活的小伙计说不敢进伙房屋了,一次去屋里拿东西突然从门缝伸出一个蛇头,吓得她们一蹦三跳,再不敢进屋。我估计鹅也是与这条蛇打斗。
蛇的感知能力很强,不知咋的,它也想去吃鸡蛋。鹅没见过这东西,吓得连连后退。当蛇吱溜溜到了鸡窝处,鹅突然本能地用扁嘴啄了一下,蛇立即昂头吐出长长的信子,向鹅示威,鹅后退几步,蛇又准备去吃鸡蛋,鹅又上前去啄,蛇急了,猛然朝鹅扑去,鹅扑棱棱拃开翅膀躲开了。当时鹅似乎看透了蛇的本事,无非吐出信子猛的去咬,我干脆趁机啄一下,你咬我就躲。这样来来回回周旋数个回合,蛇仍没吃到鸡蛋。最终蛇没了耐心,逃之夭夭。
鹅可以与猫斗与蛇斗,却斗不过狗。一天,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野狗,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逮了一只鸡就跑,鹅没了办法,只有嘎嘎嘎叫着。之后,为躲避狗,鹅再也不敢领着鸡跑太远了,只是每天带着那群鸡往房后面的柏树林找吃的。
多年来,鹅丰富了我的家庭餐桌,是我们家的有功之臣。
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从此颠覆了我的认知,让我和鹅势不两立。
这要从今年春天说起。
由于今年家里事多,我得隔三差五往邢台跑,对鹅和鸡的照管靠给了干活的小伙计。也就从今年春天开始,我家的鸡下蛋越来越少了,甚至连着几天一个蛋也没有。我喂着18只母鸡,原来最多时一天拿十几个蛋呢。鸡照常咯咯哒咯咯哒叫着,咋就没鸡蛋呢?我很纳闷,总怀疑是猫或者蛇给吃了。一天,我索性啥也不干,专门偷偷盯着鸡棚,想搞明白到底咋回事。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只要有“咯咯哒,咯咯哒”声,两只鹅不管在哪,都会急急赶回鸡棚,干啥?吃鸡蛋。哈哈,我这才恍然大悟,真是家贼难防啊!
开始我并没着急,认为是鹅的身体里缺了什么,就找了一些石子儿撒入鸡棚,让它们调节一下,因为鸡场喂鸡离不开石子儿。可半月过去了,情况并无好转,鸡只要下蛋它们照吃不误。后来采取将鸡舍门打开后,留一条只能钻进鸡,鹅却进不去的缝隙,这样虽然可以避免鹅吃鸡蛋,可鹅得喝水,还得专门在棚外准备水,很是麻烦。再说我又经常不在家,这样是坚持不下去的。实在没有办法,一天碰到了鸡贩子,一狠心,将鹅和鸡全卖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我和鹅相处多年,是有着很深感情的,咋就弄成这样呢?每每想起那两只大白鹅,心里就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