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总字01期
总编:芬芳
主审:华石
终审:岁月无痕
采稿:烨烨

武汉书法家协会理事张新海赐墨宝

作者简介
英雄的后代,肇源县石油公司工作。喜欢唱歌,朗诵,音乐。文学爱好者。

主播简介
刘波,网名一米阳光,油田退休职工,一名普通的朗诵爱好者,愿用真诚平实的嗓音诠释文字,在一字一句的朗读里感受人间温情,丰富闲暇生活。

腊月二十九
文/英雄后代
那年我八岁,刚上小学。
学校放了寒假,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揣着一本小人书从外面疯跑回来。推开家门,屋里静静的,灶台上冒着热气,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我看见父亲坐在窗前。
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身子微微侧着,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冬日的阳光薄薄地照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爸!”
他没应。我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声。他还是没应。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儿,只剩一具躯壳留在那把椅子上。
我不敢再喊了。悄悄溜到厨房,拽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妈,我爸咋了?”
母亲正在灶台前揉面,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你爸心里有事。吃饭,吃完上学去。”
我便没有再问。
晌午放学回来,推开门,父亲还在窗前坐着。姿势跟早上一样,连影子挪动的角度都几乎没变。我放下书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他浑然不觉,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窗外县城的天空。天上什么也没有,几根电线横过去,几只麻雀落上去,又飞走了。

下午放学回来,天已经有些暗了。我推开门,父亲依然坐在窗前。这一次,我没有喊他。我只是站在门框边,看着他。他的背影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很瘦,很静。
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是1951年的腊月二十九。
那一年,父亲在汉江阻击战的阵地上。他和战友们趴在零下几十度的冰雪里,守着那道防线,守着身后的祖国。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冻土和碎铁一起炸上天。他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等他从阵地上被抬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和一双手,已经被弹片撕碎了。十根手指,只剩下右手一根孤零零的大拇指。
所以他每年的这一天,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听不见我喊他。他听不见这个世界。他的耳朵里还是七十多年前的枪炮声,他的眼前还是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他坐在县城的家里,魂魄却还在汉江边上,陪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县里的领导知道了,民政局的领导知道了,武装部的领导也知道了。从那一年的腊月二十九开始,他们便约好了似的,年年这一天都来。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里屋看小人书。那本小人书叫《毛主席的好孩子连金法》,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封面都磨起了毛边。正看得入神,一只大手落在我头顶上。
我一抬头,是县委书记。他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挨着我坐下来,凑过头来看我手里的小人书。其他领导也围过来,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有人弯下腰跟我一起翻书页。
县委书记指着书上的画,对我说:“孩子,好好学习,长大了像你爸那样,为祖国为人民多做贡献。做一个好孩子。”
我点点头,心里砰砰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那只手放在头顶上,又厚又暖。
坐了半晌,他们起身要走。父亲撑着椅子想站起来送,县委书记连忙回过身,伸手虚拦了一下,声音恳切又坚决:
“老张,你可不能动。你要动,我们就不能走了。”
父亲愣了一下,身子僵在那里。旁边的民政科长也赶忙说:“是啊老张,您坐着,您坐着就是送我们了。”
父亲便没有再动。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侧着身,目送他们往门口走。门开了,腊月的冷风灌进来一瞬,又合上了。隔着窗户,我看见县委书记和几位领导在院子里回过头,朝屋里挥了挥手,然后大步走出了院门。
父亲就那样望着窗外,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临走时,县委书记握着父亲的手。说是手,其实那只手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大拇指——其余的指头,都留在汉江边上了。县委书记伸出两只手,把那只残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大拇指对大拇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他盯着父亲的眼睛,说:
“老张,保重身体。有事,让孩子去找我们。”
父亲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县委书记。那只独独的大拇指,在书记掌心里轻轻地回捏了一下。
两双眼睛对望着。没有多余的话,所有的意思都在那一眼里了。
八岁的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县委书记和这些领导,对咱家咋这样啊?”
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明白。
他们敬的不是父亲这个人。他们敬的是他身上那些伤,是他背后那些永远留在异国的战友,是他在腊月二十九那天替这个国家挡过的炮弹。他们不让父亲起身相送,是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位老兵已经站得太久了。这一回,该他们站着,该他坐着。
六十多年过去了。
父亲不在了。那些每年腊月二十九来探望他的领导们,也大多不在了。那座县城早已变了模样,低矮的平房变成了楼房,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当年的小学校也拆了重建。可那个腊月二十九的下午,永远留在了我心里。

阳光斜斜地照进屋子,父亲坐在窗前,县委书记握着他那只孤零零的大拇指,我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毛主席的好孩子连金法》。那一刻,像一张老照片,泛着黄,却清清楚楚,一辈子都褪不掉。
每每想起来,我感到的不是悲伤,而是温暖。
父亲不在了。但他的思想,他的品质,他坐在窗前时那份沉默的坚韧,他用那根大拇指回握别人时那份无声的尊严,他用自己的残缺之躯替这个国家挡过炮弹后依然平静地过着寻常日子的那份从容——所有这些,都已经融进了我的心髓血脉。
它们成了我人生的坐标。
在我迷茫的时候,它们给我方向。在我疲惫的时候,它们给我力量。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它们让我咬着牙再撑一步。父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财产,他留给我的,是一个腊月二十九的下午,一本小人书,一句“像你爸那样”,和一个永远挺直的背影。这些东西,比任何财富都重。
如今我也老了。可每到腊月二十九,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我会一个人静静地坐一会儿,像父亲当年那样,望着窗外。窗外不再是县城的平房和电线杆,而是高楼和车流。可我看的方向,和他当年一样——东南方。
那是汉江的方向……
父亲用他的两条腿和一双手,替这个国家走完了最艰难的一段路。他用那根孤零零的大拇指,死死抓住了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尊严。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我接过来了。
我还要传下去。
传给自己的孩子,传给孩子的孩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父辈、祖辈,是怎样的人,是怎样活着的。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国家的历史里,有过这样一个腊月二十九,有过这样一位父亲,有过这样一群人——他们用命换来了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一切。
这就是传承。
父亲不在了。但他的精神,已经融进了我的心髓血脉,是我生活的坐标,激励着我大步向前。
腊月二十九,一年又一年。
父亲不在,但父亲的精神,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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