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情深梦未央

——深切缅怀三哥马成槐

作者 马秀菁

1969年夏末秋初，暴风雨连续袭击内蒙古固阳地区。8月9日，特大山洪如猛兽般席卷而来，浑浊的浪涛卷着泥石，吞噬着眼前的一切。危急关头，十几位年轻身影毅然跃入激流，向着被洪水围困的群众奋力游去。    

三哥马成槐虽然身体单薄，也毫不犹豫地投入抢救遇险群众的行列。他两次扎入水里，先后救起两名群众，疲惫早已写在脸上。可当他第三次冲向浪尖时，腰间的保险绳突然被激流扯断，他的身影瞬间被洪水吞没，再也没能回来。后来，人们在几十里外的河道里才找到他。28岁的三哥，永远闭上了眼睛------这个刚从北京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仅一年的青年，用生命践行了对人民的承诺。

8月10日，噩耗传到北京家中，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耳边是嗡嗡的沉寂，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年迈的父母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们没有号啕大哭，脸上只有欲哭无泪的怆然——他们知道儿子是为救群众牺牲的英雄，这份自豪像一块坚硬的磐石立在心头，却抵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人前，他们强撑着接受荣誉；人后，枕巾不知被泪水浸湿了多少遍。刚结婚一年的三嫂，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眼神里只剩茫然的空洞。当天，父亲和三嫂连夜赶往包头，去见三哥最后一面。

二哥给我们四个在外的兄妹单位发了信，恳请领导多关照我们。那时我正在执行援越抗美任务，是蹲点到铁二师9团14连的医疗队员。院长专门找到我，和我一起重读《为人民服务》，告诉我“他的死比泰山还重”。可道理我都懂，心里的那种痛却像潮水般涌来，泪流满面，几夜都合不上眼。梦里全是三哥的影子：他笑着喊我妹妹，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饭菜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但我不敢耽误工作，只能把思念藏在心底。家里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字里行间都是互相的安慰与鼓励，我们用这种方式，增强着支撑彼此的力量。消息传到医院，战友们看向我的目光里，有敬佩，也有心疼。1969年12月，我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母亲也在1970年入了党。直到1970年回京探亲，我才扑在父母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那是积压了一年多的思念与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哥是我们马家几代人里的第一个高才生。他从小就踏实好学，不管环境多嘈杂，总能静下心来钻研功课，年年都是班里的优等生。18岁那年，他还在上高中二年级，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高中毕业时，他拿到了北京市中学生优质奖章，获评北京市优秀青年，被保送到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原本五年的学制，因为成绩优异被延长一年定向培养，可1966年的一场动荡，让他直到1968年5月才毕业。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国防科委607部队，从事航天飞行研究设计工作。按照当时的规定，大学毕业生要接受工农再教育，他和同学们一起来到包头钢铁厂锻炼，没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

三哥性情温和内向，平时话不多，却有着惊人的毅力。他酷爱学习，在家时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找个角落看书、做题，或是琢磨些思维训练的文字游戏。他能连续几个甚至十几个小时坐着不动，外界的干扰仿佛与他无关。他出生时，正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从小营养不良，身体单薄，却格外懂事。在吃穿用方面，他总是很“凑合”，从不乱花一分钱，从不买零食，总是想方设法为家里节约开支。后来家境好转，父母和哥哥偶尔给他些零用钱，他也全都用来买书。有一次为了抢购《毛泽东选集》和珍贵的科技书，他带着棉被在新华书店门口排了一整夜的队——那是他对知识的执着，也是对信仰的坚守。

三哥走后，我们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几本写满字的笔记本。那些字迹工整的文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未曾真正了解的他的内心。他密密麻麻地写下“学习毛主席的教导，做一个高尚的人”的心得体会，在《毛主席批评过的人和思想》的标题下，摘录了110种被批评的人和思想，以此警醒自己。他还抄录了大量雷锋的日记和豪言壮语，字里行间都是对榜样的崇敬，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原来，他一直用这样的方式，把信仰刻进骨子里，让自己成为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

我至今还记得初二那年，和同学张锦帆一起去北京大学看他。张锦帆的母亲是三哥高中时的老师，见到我们，他格外高兴，带着我们在未名湖畔散步。他指着湖边的图书馆，眼里闪着光，满怀憧憬地说：“我要好好学习，将来搞科学研究，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贡献力量。”他还拍着我的肩膀鼓励道：“过几年你们也要上大学，多学知识和技能，将来为国家做事。”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有星辰大海。

我们家当时的境况还算过得去，靠着父亲和两个哥的工资维持生计，但几个妹妹都在上学，开销也不小。每次到交学费的时候，二哥总是说“没关系，交多少钱你尽管说”，可三哥每次都纠结很久，为了减少开支，他周日很少回家。上大学那几年，赶上自然灾害，粮食不够吃，母亲把菜和米饭烩在一起，让我们能吃得饱一点。母亲和二哥常常饿得浮肿，三哥那两年更是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也不在家吃饭，把省下来的粮食留给我们。我常常想，他在学校里吃得饱吗？会不会挨饿？三哥生活简朴，20多岁的小伙子，天天穿着带补丁的衣服，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有苦都藏在心里，只一心想着学习，想着父母、哥嫂和我们几个妹妹。

我从301护校毕业时，给他两件部队发的白衬衣，他高兴极了，那是他难得有的新衣服。我和三哥年龄相差7岁，中间没有弟妹，他对我格外亲近。是他教会我骑自行车，带着我一起学洗照片，拉着我去医院探视朋友，还常常哄着我们几个妹妹玩。记得他结婚前，我刚好给家里寄了100块钱，他跟母亲说能不能用一点当结婚费用，母亲说不能都给他，要留着给姥姥应急。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心里满是后悔——要是当时知道他要结婚，我多寄二三十块钱也好啊！那时候的人，哪怕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也不愿轻易给谁添麻烦，把体谅藏在心底。

三哥牺牲后，中国人民解放军607部队的负责人专程来家里报信，之后陪同父亲和三嫂前往包头料理后事。当地人民政府和607部队联合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辽宁省人民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包头市和部队的报刊长篇报道了他的英雄事迹。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每当我想起三哥，他的笑容、他的身影、他说过的话，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用28年的短暂人生，书写了一个知识分子的信仰与担当，一个兄长的温情与体贴，一个英雄的无私与壮烈。他的生命虽然定格在了1969年的那个秋夏之交，却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活在每一个被他感动的人心里。

手足情深，梦未央。三哥，我们永远想你。

作者马秀菁，1965年8月入伍，原铁道兵二师医院护土、检验员、二师政治部干部科干事。其后为基建工程兵北京指挥部材料供应总站卫生所检验军医、组织干部科干事。1983年7月集体转业，先后任北京城建集团组织部干事、工会副主席等职。

一个年轻共产党人的生命之歌

——读英雄马成槐烈士事迹有感

李武兵

1969年的一场山洪，野蛮地冲毁那里的家园生态，却淬炼出英雄的胆魄。28岁的马成槐，刚从北京大学毕业一年，有着大好的前程，有着新婚燕尔的妻子，更有着牵挂他的家人。可当群众身陷险境时，他没有丝毫犹豫，三次跃入激流，用单薄的身躯托举起生的希望。保险绳断了，他的身影被洪水吞没，却把“为人民服务”的誓言永远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是马家几代人的骄傲，是北大校园里的优等生，更是把信仰融入骨血的共产党员。从高中入党时的坚定，到大学时在新华书店彻夜排队买书的执着，再到遗物里那些工整的读书笔记，都在诉说着他对信仰的坚守。他用28年的短暂人生，诠释了什么是“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

时隔半个多世纪，马成槐的故事依然能触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身上那种“舍自己为他人”的无私，是我们在面对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抉择时的明灯；他对知识的渴望、对信仰的坚守，是我们在浮躁社会中保持初心的指南针；他对家人的温情体贴，更是让我们懂得，英雄不是遥不可及的符号。

当我们在工作中遇到困难想要退缩时，想想马成槐在激流中义无反顾的身影；当我们迷茫于人生方向时，想想他站在未名湖畔，眼中闪着光说“要为祖国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的坚定。

马成槐的生命定格在了1969年，但他的精神却在家人的思念中、在我们的敬佩中、在每一个被他感动的人心中延续着。他的妹妹马秀菁把思念藏在心底，用努力工作践行着哥哥的嘱托；他的家人把悲痛化作力量，相继加入中国共产党，传承着他的信仰。

如今，我们正处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键时期，更需要这样的英雄精神来凝聚力量。马成槐用生命告诉我们：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生命的长短，而在于他为他人、为社会、为国家做了什么。

山河无恙，岁月静好，是因为有无数像马成槐这样的英雄，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让我们铭记英雄，传承精神，在平凡的岗位上书写不平凡的人生，让英雄的光芒永远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我们唯有以英雄为镜，方能在时代浪潮中找准方向，在平凡日子里活出意义。马秀菁战友的三哥也是我们的三哥，他是我们心中永远的英雄！

李武兵，湖北武汉人。原铁道兵文化部创作员、总政《当代中国》国防军事卷编辑，著名铁道兵诗人。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已出版《李武兵抒情诗选》、散文集《太阳鸟》、长篇纪实文学《自然之子》。有作品入选新中国30周年《诗选》、中国《短诗选》《中国散文诗系》、解放军《新时期军旅诗选》和中青社《青年诗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