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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纪的故事
(一)初遇黑衣人
作者:柯焱煊
幕阜山横亘湘、鄂、赣三省交界，主峰海拔1596米。此地不仅风光清佳，文脉深厚，如今亦是避暑游赏之地。我的家乡江西修水白岭，便坐落于幕阜山东北麓。山清水秀，民风淳厚：山间盆地宜栽稻，垄坡沃土可种薯，茂林供薪，温泉涤尘，是一方宜居乡壤。
二十世纪初之前，山下民众安居乐业。耕者安于田亩，主雇相睦；手艺人、小商贩本分营生，不欺不诈。乡中亦多读书人，有负笈东渡日本求学者，有乡绅自费办学、不分姓氏免费施教。时人有谚：“走遍天下，没有幕阜山下。”俨然一处桃源。
及至民初，这份安宁终被打破。乡里渐起传闻，道幕阜山顶“鲤鱼朝天”处落一星灾，化出一伙黑衣人往来山野。见过者言之骇然：黑帽罩首，黑衣裹身，腰系黑褡裢，鞋袜俱黑，唯露一双锐目、一把亮刃。传言愈传愈烈，蕉洞、乱石窝、泰清、下泰清诸村数十里地界，延续已久的夜不闭户之风不复存。乡人不复夜行赶路，必趁暮色归家，草草简餐之后，便阖门闭户安歇。
先母生于1917年，年少时曾数次听闻、亲历黑衣人的惊扰。时隔近百年，旧事忆起，仍令人心悸战栗。录下这段乡土往事，亦愿后世珍惜当下太平。
先母娘家居鄂赣交界的一个小盆地一一湴陇村，处上泰清与下泰清之间，四面环山，距今日知名的温泉约四华里。去往温泉，必经夜合山。老辈相传，此山古时日开夜合，意在锁住上泰清风水，不令财气人才外流。旧时乡绅所建、传有乾隆题字的天浴温泉，遗迹尚在。后有开发拓展。
湴陇村不大，却留有旧迹。我年幼随母游访外婆家，曾在屋场僻静处见过一方斑驳木匾，隐约可见“翰林”二字。彼时我年幼不识文字，不解其意。长大后听长辈闲谈，说此地曾出翰林，然朝代无考、族谱失载，无从求证。外公之父为清代秀才，至外公，只是清贫读书人。
全村胡氏同族共居，以农耕为本，恪守“耕作为王”的族训，合力耕耘薄田陇土。邻里相敬，少有争执，年节轮流设宴聚饮。乡人安于“薯丝饭，茶壳火，除了神仙就是我”的恬淡日子。
民国初年，这份静好终遭搅扰。
一九二六年仲秋，正值秋收前后。终日劳作的乡民草草吃过晚饭，陆续安歇，小村沉入静谧。
夜深，月渐西沉。村西北山林间，寒鸦骤然惊飞，聒噪不休；随之犬吠四起，此起彼伏。一伙黑衣人影疾行入村，临近屋场便燃起松明火把，拔刀分股，捣门闯入各院内，厉声喝止骚动之众：“都别动，有钱出钱，有粮出粮！”乡民骤逢变故，屏息不敢作声，孩童强忍啼哭，一家家人呆立惶然。
黑衣人径直撞入外公家中。外公猝不及防，当即被拖拽捆绑。小脚外婆惊惶起身，手足无措。时年九岁的母亲在睡梦中惊醒，抱着七岁弟弟瑟瑟发抖，哭不敢出声，偷眼望去：窗外暗影幢幢，屋内十余黑衣人持炬握刀，刀光森寒。为首者沉声呵斥：“姓胡的，你是教书先生，该识时务，交出大洋便可无事！”
外公答道：“我只是一介寒士，薄田度日，何来大洋？”
“你开馆授徒，怎会无大洋？”
“我教本家子弟启蒙，分文不取，邻里皆可作证。”
任凭外公申辩，众人不信。匪徒分头翻箱搜屋、登仓取谷、寻觅吃食，一番劫掠，所得不多。匪首冷声道：“不肯交出财物，便跟我们走！”说罢便要押人。外婆急上前拉扯哀求，却被一脚踹倒。母亲姐弟慌忙扑去护住外婆，母子三人泣作一团。
匪首喝令：“带走！明日备大洋来赎！”
大祸临头，外公神色尚稳。推搡间鞋子脱落，他用被缚着的 双手俯身去拾。一名匪徒扬起枪托砸向他手腕：“性命难保，还顾鞋子？”
书生外公强忍剧痛，执意把鞋穿好，挺身正色：“就算即刻赴死，我也要把鞋穿好！”继而厉声诘问：“我安分耕读，不曾作奸犯科，尔等自何处来，凭何掳人？”
“抓的就是你，还敢嘴硬！”又一枪托打来。不等家人上前阻拦，匪徒已押着外公，匆匆离去。
屋内只剩一片哀恸。
山匪远去之后，乡邻陆续赶来劝慰母女，皆为外公不平，亦痛惜各家粮食遭劫。族长老泪纵横：“这伙山匪不知从何而来，近日已在周边劫掠，今夜竟袭入本村！眼下首要之事是救人，仲禹吉凶难卜，他们索求的无非钱财。”
众人深知救人如救火，另天依族长安排分头奔走。湴陇本无富商大户，难一时凑齐巨款。乡人同心相救，走亲告借，或卖鸡豕，或拆售木料，一日之内，竟凑足一百五十余块大洋！
族中遴选数名壮汉，装好现洋，简装随行，由族长带队连夜寻踪，辗转打探。一路跋涉至拂晓，终于在深山寻到匪巢。
山坳密林环抱，天然石洞便是匪窝。洞口乱石杂陈，藤蔓枯枝半掩通道，不易被外人发觉。晨雾浸着山岚漫过崖石，阴寒袭人。洞外散落柴薪、粗陶残碗，石缝间斜插松明，残烟缕缕不散。两名黑衣匪丁握刀往复巡哨，目光冷厉，见族长一行人走近，当即横刀拦路，厉声盘诘，反复核验许久才肯放行。
正如族长说的，他们要的就是钱。钱来了，鬼就推磨了。黑衣人捧着一百多块大洋，癫狂了，好像未曾见过洋圆。立即把人放出来了。
众人不敢逗留，簇拥满身伤痕的外公火速离山。
外公此番劫后余生，全赖族人倾力相救，这份恩情他终身铭记。此后经年，外公重开私塾，尽心培育乡中子弟，授课不取分文，生计依旧仰仗几亩薄田。
这场惊魂一夜，让年少的母亲早早懂事，她尽力分担家计，纺棉织布，辅助营生。外公归家之时遍体青紫，养伤许久，元气难复，这件事，母亲惦念心疼了一辈子。
(本文据先母口述整理，幕阜山湴陇村旧事，为故乡留存乡土记忆)
2026_丙午初秋
整理追记于东莞
作者简介：柯焱煊，笔名木可，1949年生，籍贯江西修水。退休媒体人。著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等三部，报刊发表文字约三百余万字。近年美篇发文三百余篇，精华220篇，获评文学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中年重病失聪，坚守笔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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