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木子
第四章 · 驿马岭
天亮了。雨停了,雾从山沟里升起来,白茫茫地裹住半山腰的灌木和石头,几丈外就看不清人脸。杨成武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被雾气蒙了一层,他用袖子擦了擦,再举起来。山下那条公路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听见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哗啦、哗啦,越来越近。铁的东西碰在一起的声音,哐当、哐当。还有人在喊话,腔调短促,像石头砸在铁板上,在雾里来回碰撞。
杨成武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阵地。一营五百多人趴在石头缝里、灌木丛后面、土坎底下,枪口朝下,一动不动。有人嘴唇紧抿,有人攥枪的手指关节发白,有人在轻轻活动冻僵的手指。他收回目光,又举起了望远镜。雾里开始出现影子,先是几个模糊的轮廓,土黄色的,弯着腰在公路上移动,枪横端在胸前,刺刀朝前伸着。然后是更多——黑压压的从雾里涌出来,密密麻麻的,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惨白的光。他看见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指,刀尖上的光像一根针。杨成武把望远镜放下,深吸了一口气。他等了一整夜,现在终于来了。
“打!”他的声音从阵地右边传过去,又高又尖,像一根钉子扎进湿冷的空气里。
整个半山腰同时响起了枪声。机枪、步枪、手榴弹混在一起,把山下那条公路搅成了一个沸腾的锅。尘土腾起来,烟雾翻起来,土黄色的影子在烟雾里乱窜,有人倒下,有人往后跑,有人被炸起来的碎石掀翻在地。
日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打了回去。公路上留下了一片土黄色的尸体,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风把硝烟吹散了一些,血腥味被吹上来,钻进杨成武的鼻孔。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看着公路尽头——第二波马上就会上来。
果然,第二波冲锋比第一波更快、更猛。日军不再沿着公路往上冲了,他们散开了,从两翼往山上爬,从正面交替掩护,猫着腰在岩石后面跳跃。杨成武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后的参谋说:“二连,右翼,袭取隘口。三连,迂回南面更高山峰,火力压制。”
命令传下去了。
二连连长宋玉琳带着人从右侧山脊往上爬。杨成武从望远镜里看见他——个子不高,动作很快,手抓着岩石缝,脚蹬着凸出来的石头,三两下就蹿上去一截。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人,在陡峭的山坡上像一串壁虎。日军的机枪扫过来,有人倒下去了,但剩下的人没有停,继续往上爬。宋玉琳爬上了右侧山脊的一块突出的大岩石,手榴弹从岩石上往下砸,土黄色的影子在烟里翻滚。但日军也在往山上爬,而且越来越多。石头透过望远镜看见宋玉琳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摔下岩石,像一块石头一样滚下去,滚了三四丈远,被一棵灌木挡住,就不再动了。宋玉琳还趴在那里打,手里的步枪“砰、砰”地响。
正面阵地上,一连连长张德仁站在最前面。杨成武看见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七八个战士从石头后面跳出来,跟着他往山下冲。张德仁第一个冲进土黄色的影子里。他捅倒了一个,转身又捅倒了第二个。日军的机枪响了,一梭子扫过来,张德仁身子晃了一下,手里的枪掉了。他没有倒。他往前踉跄了两步,抱住了一个日本兵,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坡,消失在晨雾里。杨成武握着望远镜的手没有放下,他的目光追着张德仁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一营教导员张文松站起来了。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手里端着枪,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跟我上!”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战士,往日军的机枪阵地冲。张文松跑在最前面,灰布军装的后背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他跑出去十几步,一串子弹扫过来,他的身子猛地顿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但手软了,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他倒在一块石头后面,再也没有站起来。
杨成武握着望远镜的手终于放下来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参谋,转身走到地图前面。参谋跟在后面,等着他说话。杨成武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给师部发报,驿马岭阵地还在,正在激战,一营伤亡已过半。”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参谋回答,又走回了阵地的前沿。
战斗还在继续。日军一次又一次地往上冲,独立团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压。阵地前沿的尸体越积越多,灰布的和土黄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杨成武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没有望远镜,他直接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些土黄色的影子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灰布军装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被子弹击中,跪在地上,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还想站起来,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终于站起来了,但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倒下了。他看见机枪手的胳膊被打穿了,换了一只手继续打。他看见指导员们带着战士打退了六次冲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表情,但他的左手在裤子侧面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动作。然后那个动作停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战场上,仍然看着那些倒下去又站起来的灰布军装。
下午四时许,师部的电报到了。杨成武把电报展开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站上那块大石头,面对着阵地——面对着那些还在打的、还在守的、还活着的人。他第一次在战场上提高了嗓门:“同志们!师部来电——平型关主力伏击战大捷!歼灭日军坂垣师团第二十一旅团一千多人!咱们独立团的任务——完成了!”
阵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片嘶哑的欢呼声。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杨成武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曾保堂面前,说了一句话:“追。鬼子跑了,追到涞源去。”
当天夜里,独立团追了五十多里,收复了涞源县城。杨成武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进入涞源城的时候,城门口的老百姓涌了出来,有端水的、有拿干饼的、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棍的老人。他们把独立团的战士们围在中间,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拉着战士的手不撒开。杨成武从马上跳下来,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驿马岭在几十里外的西边,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涞源城。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暖暖的,在九月的夜色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希望。
驿马岭阻击战,独立团一营五百多人顶住了日军两个联队三千多人的进攻,从清晨打到下午。一营伤亡过半。独立团全团歼敌三百到四百余人。而在几十里外的乔沟,八路军歼灭了日军一千多人。如果没有驿马岭上那五百多人用命堵住的三千多鬼子,乔沟的伏击就不会是那样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