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再访曲江池
王侠


南湖一别二十年!西安南湖就是西安曲江池,人们的叫法不同。二十年前我去过,今日由亲朋盛邀,我又去了一次,在郁郁葱葱中,在鸟语花香中,我们撑起桌椅,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欣赏曲江池的美景,历史上这里也是文人墨客聚集的地方!
昨日接到亲朋电话,说曲江池畔现在杨柳青青,艳绿一片,邀我再去走一走。我握着手机,窗外是关中平原初夏的风,恍惚间却吹回了二〇〇六年的那个春末夏初——那时的曲江池尚未完全修缮,水面上还漂着旧时的芦苇,我独自站在残破的岸堤上,看夕阳把一池碎金慢慢收走。那时的南湖,像一本被岁月揉皱了的书,字迹模糊,却自有其苍茫的气韵。一晃,竟然是二十年过去了,真是弹指一挥间。
今日重至,车还未停稳,便觉一股郁郁之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逼人的浓绿,而是经过二十年光阴细细淘洗后的温润——柳是垂老的柳,却比当年更懂得低眉;槐是古意的槐,新叶里藏着唐时的月光。亲朋已在岸边撑起桌椅,木桌上摆着甑糕的甜香、凉皮的酸辣、一壶刚沏的陕青。我坐下,抬眼望去,曲江池的水正静静地卧在初夏的午后,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碧玉。
"先喝茶,"亲朋笑道,"这水,还是当年的水。"
我端起杯,茶烟袅袅上升,与岸边的花香缠在一处。是丁香?是紫薇?抑或是从大唐一路飘香而来的芙蓉?分不清了。只觉得这二十年的光阴,原是可以一饮而尽的。
曲江池,曲江池。
这名字本身便是一首诗,一曲未完的歌。它古称"曲江",汉武帝时开渠引水,汇成此池,至唐而大盛。那时的长安,八水环绕,曲江是其中最风流的一脉。每到上巳、重阳,新科进士在此宴饮,谓之"曲江流饮";贵妃娘娘的霓裳羽衣,曾在池畔的亭台间翩然起舞;李白醉后挥毫,杜甫年少漫游,白居易与元稹并辔而来——那时的曲江池边,随便踩一脚下去,都能踩到半个盛唐。
我想象着一千三百年前的某个春日。杏园初绽,牡丹正酣,一池春水被游船划破,又缓缓合拢。新及第的进士们身着紫袍,手持金杯,在曲水流觞间吟诗作赋。他们中的某一位,或许正望着池中的倒影,想着明日便要去大明宫赴任,心中涌起"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豪情。而池边的酒肆里,歌女拨动琵琶,唱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盛世气象。
杜甫来过。那个后来被称为"诗圣"的年轻人,在开元盛世里漫游至此,眼中满是"稻米流脂粟米白"的繁华。他可曾想到,数十年后,当他再写"国破山河在"时,曲江池的芙蓉已零落成泥,宫阙已成焦土?历史总是这样——它在最绚烂的时刻埋下悲凉的种子,又在最荒芜的岁月里预留重生的根须。
李商隐也来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千古名句,据说便写于曲江池畔。那时的晚唐,已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诗人站在池边,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心中涌起的是对整个时代的挽歌。曲江池的水,倒映过盛唐的烟花,也倒映过晚唐的残阳;见证过进士们的春风得意,也见证过遗民们的黍离之悲。
还有韩愈,那个"文起八代之衰"的硬骨头,也曾在此饮酒赋诗。他写"曲江千顷秋波静",写"平铺红云盖明镜"——原来即便是以刚直著称的韩退之,在面对这一池春水时,也不禁柔肠百转。水是有灵性的,它能让狂者敛,让狷者舒,让所有经过它的灵魂,都暂时卸下铠甲,做一回真实的自己。
去湖亭的几个路上,都有卖棉花糖的,但是难有生意,一个可能是太贵了,再一个吃糖多了没啥好处。超市卖水一瓶八毛一块的,到这里最低是四块钱一瓶。
"来,尝尝这个。"亲朋夹一块腊牛肉放入我盘中,将我从千年前的遐想中拉回。我一尝,果然是香酥嫩软非常适口,比以往任何市面上买的都胜出一大截,若说是西安市第二,估计再无人敢说第一。
我咀嚼着,肉的醇香与茶的清香在舌尖交融。抬眼望去,对岸的亭台楼阁已非旧貌——那是依唐代形制重建的阅江楼、畅观楼,飞檐斗拱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气象。但更令人心动的,是那些未经雕琢的自然:一丛野蔷薇从石缝中探出,几只白鹭贴着水面低飞,岸边的垂柳把枝条垂到水里,仿佛在临水自照,更妙的是,我见到了平时难得一见的一对蜻蜓飞舞且追逐戏嬉。
"这二十年,变化大吧?"亲朋问。
大,也不大。大的,是岸边的楼榭亭台,是游人的衣饰容颜,是城市的喧嚣与繁华;不大的,是这一池水的深浅,是柳树的枯荣,是风吹过水面时的涟漪,是夕阳沉入池底时的颜色。二十年前我来时,这里尚在修复,荒草萋萋中,一池残水映着断壁颓垣。我曾在一座半塌的桥边坐了许久,还看到一个老农赶着羊群从池边走过,羊蹄踏起的尘土,落在水面,又缓缓沉下去。那时的荒凉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静——仿佛时光在此停滞,仿佛大唐的繁华与战乱都已远去,只剩下这一池水,还在固执地守着什么。
今日再来,繁华已复。游人们或泛舟水上,或漫步岸边,孩童的笑声惊起一滩鸥鹭。但我依然能在某个转角、某块青石、某缕穿过柳枝的风中,触到当年的气息。那气息不是荒凉的,而是沉淀的——像一坛老酒,封存得越久,开启时越香醇。
"你知道这池子最深的地方有多深吗?"亲朋忽然问。
我摇头。
"据说最深处有十几米。但没人说得清,那底下沉着多少年的故事。"
我望着水面,阳光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下面,或许有唐代的酒杯,有宋代的瓷片,有明清的铜镜,也有近代的砖瓦。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看水面上的繁华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午后,我们沿着池边漫步。路是青石铺就,缝隙里钻出细细的青草。两侧的树木已亭亭如盖,浓荫匝地,偶有光斑漏下,在衣襟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混合着远处荷塘飘来的微甜——曲江池的荷花尚未大开,但已有几朵性急的,在绿叶间探出粉白的脸。
"前面就是杏园了。"亲朋指着远处。
杏园!我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唐代新科进士宴游之地,"杏园探花"的典故便出于此。彼时春风一度,杏花如雪,少年们在此饮酒赋诗的盛景,曾让多少后人神往。今日之杏园,杏树依然,只是花事已了,满树青杏如豆,藏在叶间。我伸手触到一枝,指尖传来细微的粗糙感——这是真实的,是此刻的,是二十年后的我再次触摸到的生命。
"还记得你上次来,在这里拍了张照片。"亲朋说。
我记得,那张照片,洗出来后一直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照片里的我,站在一棵刚栽不久的杏树旁,背景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那时的我,以为二十年是很长很长的路,长得足够让青丝成雪,让沧海变桑田。如今站在同一位置,树已合抱,人亦中年,才恍然明白:二十年,不过是曲江池里的一滴水,从荷叶上滚落,重新归入池塘,涟漪散尽,水面如镜。
"拍张新的吧。"亲朋举起手机。
我笑着摆手。有些瞬间,不必定格在镜头里,只需收进心中。就像此刻,风过杏园,叶声沙沙,我仿佛听见千年前的诗人们在远处低语——他们在说什么?是说"劝君更尽一杯酒",还是说"人生得意须尽欢"?抑或是,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与我一样,静静地站在这池水边,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
暮色渐起时,我们回到桌边。亲朋燃起一盏小灯,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池面上起了薄雾,远处的楼台渐渐隐入苍茫,只剩下几点灯火,像从唐朝一直亮到现在的星。
"喝点酒吧,"亲朋取出一壶黄桂稠酒,"这是西安的老味道。"
酒入杯中,稠如琥珀,甜中带酸,酸里藏香。我举杯向池,也向这二十年的光阴——
曲江池畔夜未央,
二十年前旧梦长。
曾踏荒堤寻断碣,
今来茂树倚新凉。
柳丝垂老犹蘸水,
杏子初青已带霜。
莫道流年容易逝,
一池星斗是盛唐。
亲朋击节而和。夜风过处,送来远处隐约的秦腔,苍凉而高亢,像是从黄土深处传来的回声。这声音与池水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异的和谐——那是古与今的和鸣,是静与动的对话,是一个游子在阔别二十年后,与故土达成的和解。而且,现在的地铁已延伸到这里,非常方便,绕湖走一整圈,算下来有八、九千米,一般人行走起来都不会太累。
我站起身,走到水边。夜色中的曲江池,比白日更添几分神秘。水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灯火,也倒映着天上的星月。一时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今夜的西安,哪里是当年的长安。
"还会再来吗?"亲朋在身后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俯身,指尖触及水面,一阵清凉直透心底。涟漪荡开,打碎了一池星斗,又缓缓聚拢,恢复如初。
会来的。只要这池水还在,只要岸边的柳树还会年年返青,只要这片土地上还飘荡着唐诗的余韵,我便一定会再来。不是作为游客,而是作为归人——归向这一池承载了太多记忆与梦想的水,归向这座在废墟与繁华间轮回往复的城,归向那个二十年前站在荒堤上、对岁月充满敬畏与期待的自己。
夜深了,灯影里的曲江池,像一首写不完的诗。我知道,有些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有些旧梦,值得用一生去追寻。
曲江水暖,故人犹在。二十年一弹指,而南湖之韵,古今同流,很令人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