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评价老良
诗曰:
半生跌宕半生尘,
笔墨多情亦误身。
若向皮相论好恶,
几人识得个中人。
以上几节,借着我和老良断断续续的聊天,把他的底子算是翻了个大概。从早年的意气风发,到后来一地鸡毛的婚恋纠葛,再到讲台上下那些说得上嘴、也说不出口的事儿,基本交代齐了。相信读到这里的朋友,对我这位其貌不扬、履历比山路还弯的老同学,心里已经有了个大体了解。
我猜,看到这儿,有的读者眉头已经拧成疙瘩了:就这?一个作风不咋地、连"合格老师"四个字都勉强贴上去的人,你要拿来当小说的主人公?你这不是成心跟读者过不去吗?这不是明摆着要把他写成个反面典型、让大伙儿唾沫星子淹死他?
先别急着下判决书。我得替老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是没跟他真正处过。老良这个人,不是一句"好"或一句"坏"能摁住的。他是个灰度很大的人。
先说才气这一项。老良是正儿八经中文系科班出身,笔杆子硬。他的诗词起承转合,里头有古典的底子,写景写人又带着点现世的烟火气。散文写得尤其好,不酸,不端着,读着像他本人坐在对面跟你唠嗑。小说也弄过,中短篇投稿获过奖,宝贝似的夹在那个掉了皮的笔记本里,谁也不让看。除了写,吹拉弹唱也通,笛子吹得最为动情。搁古代,这就是典型的"才子";搁九十年代的小县城,那就是文艺圈里绕不开的那号人。试问,谁会真心讨厌一个才华横溢、聊起文学来眼睛发亮的人呢?
再说情商。老良不善言辞,嘴上不抹蜜,甚至有时候闷得让人着急。但奇就奇在,女人缘不差。不是靠撩,是靠"懂"。对朋友他更是实打实,你真遇上事了,他不会站在岸上喊加油,他会卷起裤腿下水。当年学校搞基建,搬砖扛水泥的活儿,他一个教语文的瘦高个儿,干得比后勤的还狠。领导心里有杆秤,同事嘴上不说,背地里都认:老良这人,办事不滑。要不是后来私生活那摊烂账闹得沸沸扬扬,按他那个业务能力加群众基础,副校长的位子,早坐上了。
热心肠这一条,也得单拎出来说。谁家有个急事难事,开口找他,他兜里有多少掏多少。老师那点死工资,九十年代百十来块钱,他自己烟都抽最便宜的"大丰收",可朋友住院他能塞两百块过去,眉头都不皱。后来日子宽裕些了,也没见他攒下什么钱——不是花在自己身上,是散出去了。你说他糊涂也行,说他人傻也对,可这世道,肯"傻"的人,越来越少了。
最让我敬重的一点,是他孝。母亲卧病那些年,他在学校教着课,周末雷打不动往老家跑。给老人翻身、擦身、熬药、喂饭,跟哥哥姐姐之间从不掰扯谁多谁少。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班车停了,他愣是骑了二十里自行车回去,到村口摔得膝盖青紫,进门先笑,说"妈,我回来了"。那笑容我见过照片,冻得发僵,但亮。
我把这几条一摆,还没来得及说他的毛病,屏幕那头的老良先笑了。语音发过来,带着点自嘲的鼻音:"是是是,还是你了解我。我这人,渣是渣了点,当老师也当得不够体面,但好赖也不是个全须全尾的坏人。你这话总算说到我心坎上——我怕你把我写成个'恶棍'。"
我回他:"人本来就是多面的。小说不是判决书,主人公更不是非黑即白的靶子。你这号人往纸上立住了,读者才觉得'这人我见过',才往下翻。全好的人假,全坏的人也假。"
老良沉默了挺久。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最后蹦出来一行字:"峰子,你说得对。从下节起,你就按我说的材料大胆写。我少插嘴,不打断你思路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三十年前那个站在讲台边上、粉笔灰落满肩头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隔着屏幕自嘲自省的中年人,终于在叙述里对上了号。
我敲了句:"行。那咱们就从三十年前,你毕业回家那天说起。"
有道是:
才非无骨偏多情,
孝到深时泪自轻。
莫把文章分善恶,
人间一笔最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