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第二卷*第一枪
第一章·小城子
一九三二年二月,吉林延吉,小城子。
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藏在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冬天的雪把所有的屋顶都盖成了白色,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直直的线,升到半空中才散开。镇子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地,雪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裳的,有扛着枪的,有握着大刀的,还有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空着手站着。
王德林站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他四十七岁,原东北军第十三旅六十三团三营营长。九一八之后他一直在等——等命令、等援军、等一个明确的方向——可什么都没等到。熙洽投了敌,吉林的旗换了,他手底下的兵开始有人偷偷开小差。他不能再等了。
二月八日这天早晨,他把全营集合起来,对小城子的百姓说了一句话:"我王德林今天在这里举旗抗日。愿意跟我干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不强求。"
没有人走。他的三营五百多人,加上小城子周边的青壮年、猎户、伐木工人,一夜之间聚起了两千多人。王德林站在土台子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宣布成立"中国国民救国军",自任总指挥。
队伍拉起来了,可王德林心里清楚——枪不够、子弹不够、会打仗的人更不够。他需要帮手。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找上了门。李延禄,共产党员,三十一岁。东满党组织派他来的时候,他骑着一匹瘦马走了三天三夜。他进小城子的时候马已经快走不动了,他把马拴在镇口的老榆树上,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大步走进了王德林的临时指挥部。"王营长——不,王总指挥,"李延禄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路上的寒气,"我是李延禄。党组织派我来帮你。"王德林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他看着李延禄,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了就好。"
李延禄被任命为救国军参谋长。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队伍里的共产党员组织起来——孟泾清、胡泽民、金大伦、贺剑平——成立了一个秘密党支部。第二件事,是从王德林的老三营中抽调了一批骨干,组建了一个由共产党直接领导的补充团,李延禄亲自兼任团长。史忠恒、李凤山、左征、朴根重——这些名字后来都成了东北抗联的骨干。
救国军扩编之后的第一仗,是打敦化。二月二十日,救国军兵分三路向敦化县城发动突袭。城内事先潜入的战士和爱国警察趁机四处放火,救国军主力从南门突破,占领了城内的制高点炮台。日军守备队长长谷大尉以下五十余人被毙伤。城里的青壮年和学生涌上街头,有人当场报名参军,有人回家拿来了粮食和棉衣。救国军首战告捷。可胜利只维持了几天。日军的大股部队从长春方向开来,飞机在敦化上空盘旋,炸弹落下来把城墙炸塌了好几处。王德林下令撤出敦化,队伍转向镜泊湖山区。撤退的路上,李延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敦化城的方向。城里的烟还没散,直直地升上去,在冬天的天空里凝成一道灰色的柱子。"参谋长,"旁边的一个连长问他,"咱们就这么走了?"李延禄勒住马:"不是走。是换个地方打。"队伍继续往东走,走进了镜泊湖的深山。
一九三二年三月初,日军第二师团第十五旅团长天野六郎率领一支千人左右的部队,从敦化出发,向镜泊湖方向"征讨"救国军。天野是关东军的老牌指挥官,参加过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打了十几年仗,没输过。他出兵的时候对部下说:"不过是些散兵游勇,三天之内解决问题。"可他不知道,镜泊湖的山里,有人在等他。
李延禄选择了一个地方,当地人叫"墙缝"。那是牡丹江流入镜泊湖的大河口左岸,一段狭窄的通道。通道的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另一侧是牡丹江的冰面。人走在通道里,就像走在一道裂缝中——两边都是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李延禄把补充团的七百人部署在通道两侧的高地上。高地上有大石头、有树林、有灌木丛,人趴在里面从下面根本看不见。他把救国军库存的全部手榴弹都运了过来,二十匹马往返多次,把一箱箱手榴弹扛上了山。三月十三日凌晨,天还没亮。日军天野部队从南边开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陈文起的当地猎户。陈文起是被日军抓来当向导的。日军用枪顶着他的后背,让他带路走"最近的路"去镜泊湖。陈文起没有拒绝。他带着日军走进了墙缝。
李延禄趴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面,看着山下那条窄窄的通道。日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走进了墙缝的中段,后队还在入口处。天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间,马靴上沾着雪泥。李延禄抬起手,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劈下去。第一颗手榴弹从山上飞出去,在日军队列的中间炸开。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第一百颗——七百个人同时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在山谷里连成一片,分不清是几声还是几百声。日军被堵在墙缝里,两侧是石壁,前后是人,头顶是手榴弹雨。有人往江面上跑,冰面太滑,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有人往石壁上爬,上面的人用枪托把他们砸下去。天野从马上摔下来,被几个卫兵架着往后退,可退路也被堵死了。战斗打了将近十个小时。到天黑的时候,墙缝里已经没有站着的日军了。李延禄带着人下山清点战场,缴获了两千支完好的枪和一千五百支损坏的枪。补充团这边,牺牲了七个人。七个人,换了一支千人部队。
天野带着不到一百人的残兵逃了出去。他后来在给关东军司令部的报告里写了一句:"墙缝附近地形极为险恶,匪军居高临下,火力猛烈,我军损失惨重。"他没有写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墙缝战斗只是镜泊湖连环战的第一战。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李延禄又指挥救国军在松荫沟、南湖头、鹦哥岭等地连续设伏,五战四胜。日军天野部队基本被歼灭。可这些胜利的消息,在当时几乎没有见诸报端。东北的报纸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了,关内的报纸忙着报道上海淞沪抗战。镜泊湖的枪声,在历史的缝隙里沉默了八十多年。但那些在山里打仗的人,不需要报纸来证明自己。
墙缝战斗结束的那天晚上,李延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疲惫和兴奋混在一起,看不清楚。他的副官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熟的土豆——那是战士们从老乡那里凑来的,每人分到小半个。李延禄接过土豆,没有吃。他拿着那块土豆,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说了一句话:"七个人。咱们死了七个人,换了两千条枪。"副官蹲在他旁边:"参谋长,值了。"李延禄把土豆掰成两半,递给副官一半:"值了。可咱们还得接着打。"他把那半个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土豆是凉的,可他的眼睛是热的。
而在镜泊湖的另一边,另一个人也在赶路。周保中,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刚刚接到命令——打入王德林的救国军,在义勇军中发展党的力量。他骑着一匹黑马,从哈尔滨方向一路往东走,走了十几天。路上经过的村庄有的已经空了,有的飘着膏药旗。他绕开了大路,走的是山间的小道。三月底的一天,他到了救国军的驻地。王德林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见卫兵报告说"周保中来了",他抬起头,把地图推到一边:"让他进来。"周保中掀开帐篷的门帘走进来。他比王德林年轻,个子不高,腰板很直,肩上背着一只皮包,皮包上全是泥点。他站在王德林面前,伸出了手:"王总指挥,我叫周保中。党组织派我来,跟着你一起抗日。"王德林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王德林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我不问其人,只问抗日。"
周保中在救国军里扎下了根。他被任命为前方总指挥部参谋长,在部队里建立了党团支部,发展了一批党员。他在行军的马背上写传单,用浅显的话讲抗日的道理,连不识字的士兵都爱听。他还打了几次漂亮的仗——攻打东京城、安图县城、敦化县城,每一次都带着队伍冲在最前面。有一次攻打宁安县城的时候,周保中的左腿被子弹打中。没有医生,没有麻药,他用钳子把子弹从肉里夹出来,用刀子把烂肉刮掉,用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伤口止血。整个过程他一声没吭。旁边的士兵看着,有人把脸转了过去,有人咬着牙。从那以后,战士们叫他"铁狮将军"。
一九三二年春天到夏天,救国军像野火一样在吉林东部蔓延开来。王德林的名字登上了日军的黑名单,悬赏五万大洋买他的人头。可救国军的队伍反而越打越多——从两千人发展到五千人,又从五千人发展到一万多人。敦化、额穆、蛟河、宁安——一座座县城被攻克,一面面膏药旗被扯下来。可王德林心里清楚,这种势头撑不了太久。日军正在从关内调兵,伪军也在重新集结。救国军的弹药越打越少,粮食全靠老百姓偷偷送上来,冬天快过去了,可更冷的冬天还在后面。
有一天晚上,王德林把李延禄和周保中叫到帐篷里。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王德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鬼子正在围咱们。东边、西边、北边,三面都是敌人。"李延禄看着地图:"南边呢?""南边是镜泊湖。湖后面是山。"周保中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王总指挥,我有一个想法。""你说。""救国军现在有一万多人。可这一万多人里,真正能打的、愿意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要么是临时拉来的百姓,要么是等着看风向的旧军队。"周保中停了一下,"与其让这一万多人被鬼子一口一口吃掉,不如——把能打的挑出来,分成小股,分散到山里去。"王德林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化整为零?""对。化整为零。鬼子人多、枪多,可他们进了山就抓瞎。咱们人少、枪少,可咱们熟悉这片林子。只要进了山,鬼子就追不上咱们。"王德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外面是夜,黑沉沉的,远处有篝火的光一闪一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那就这么办。"
那天晚上,救国军的命运被改变了。从一支上万人的大军,变成了一股股钻进山里的细流。那些细流后来有的散了,有的降了,可有的汇成了更大的河——那条河的名字叫东北抗日联军。而在一九三二年夏天的那个夜晚,王德林、李延禄、周保中三个人站在帐篷里,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山还在,人还在,仗就要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