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残鸣
李东川

有一年,在林间小道上,我亲眼见到从树上跌落下来的蝉,和那最后一声残鸣。
那年秋天,我听到了最后一声蝉鸣。
那天我正走在林间的小道上,忽然听见树上有只急促的蝉鸣,那声音带着惊恐。
平常那种从容自得的“吱——”声,突然变得刺耳的尖锐起来,那声音从树梢上响着,划过林间“啪”的掉在小道上,随着慌乱的“扑腾”声,伴着一声直直的戛然而止的残鸣。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夏蝉的残鸣,那一声残鸣,意味着又一个夏天结束了。
今年我没有看到跌落的蝉,也没有听到最后一声残鸣,只是平日里那蒸蒸日上的,像潮涌般的蝉鸣,突然间就变得稀落起来。伴着声声式微的残鸣,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然间在我眼前褪去。
秋天来到了。
突然想起了在小学五年级开学时学的开篇课文:
夏天过去了,可是我还十分想念那些可爱的早晨和黄昏,像一幅幅图画出现在我眼前,清早起来,打开窗户一看:田野一片绿,天空一片蓝……
那篇课文对夏天娓娓道来的描述,真的很美,一直让我记忆至今。
“夏天过去了”,如果不是对夏天的回忆复述,我想应该用夏蝉的残鸣来描述最为贴切,因为每当暑假开学时,秋天就来了。
我曾经听过四川的蝉鸣,那声音委婉,尤其是那拖着的最后一声颤巍巍的长调,悠长中带着一种起伏,然后渐渐消失,在一刹那,大自然会生出瞬间的静谧。
我也听见过老家的蝉鸣,老家人干脆以它的叫声“呜儿哇”来为它命名。“呜~儿~哇”,这也许是我听到过的蝉鸣中最有韵律感的鸣叫了,整个夏天,老家那个小山庄就是笼罩在这叫声中度过的,那悦耳的叫声,真的让人很怀念。
曾经的那些遥远的岁月,每当夜晚降临,我都会和朋友一块儿打着手电去路边的树上照知了猴。在郊外的树林里,就是我们两人的手电筒在晃动,有时眼前突然冒出来了一座坟地,吓得汗毛都会竖起来。
那时爬上树干上的知了真多啊,有时能在一个树干上,抓到5、6个知了猴。
再后来晚上抓知了猴就成了一个全民运动了。每当我看见林子里全是晃动的手电筒时,就不由自主的会想起50年代的全民“除四害”运动。
我听父亲描述过——白天,大街小巷的人们,都拿着铁盆铝盆,站在楼上,站在屋脊上,一天到晚不停的敲。那天上飞过的各种鸟类就在空中惊恐的飞。
庄稼地那些乡下人也动员起来了,他们晃动着带叶子的竹杆,敲打着家里的那些破盆。
这一阵神操作,居然害得天上飞动的鸟儿没有了落脚之地。
于是在夜晚,围剿鸟儿的大军出发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度过那些不眠之夜的,我只知道当父亲回来时,那满布袋都在此起彼伏的拱动和“叽叽喳喳”的鸟儿叫声,
在全民抓知了猴的运动中,满林子都是晃动的电筒光,在蔚为壮观晃动的灯柱中,我就产生了一种在世间没有什么被两脚兽更坏的念头。
让我彻底消除这个念头,还是在8、9年前。那时孙子也就是刚9岁。
那天一早,我去他家里陪他玩。看见他正在院子的树下,从地下拾起了一只知了猴。我高兴的对他说:把它拿回家去腌起来。
孙子没有搭理我,默默的,把知了猴拿起,踮起脚尖,要往树上放。
他的举动打动了我,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来,骑在爷爷在肩上,把它放得更高一点,这样人们就抓不到它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人性中的有些恶,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社会异化的结果。
我还记得那次孙子对我说的那些话:爷爷,老师说,知了太可怜了,它在地下蛰伏了很多年,刚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抓住吃了。
“刚一来到这个世界,就被人抓住吃了。”
我记得这句话给了我极大的触动。
突然想起了我们这一代人,在那些充满戾气的岁月里,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战天斗地、自以为是的不自知的愚昧状态中的。
大自然已经被我们伤害的过多了,是孙子的那一句话,让我幡然醒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抓过知了猴了。
只是这些年来,我听到的蝉鸣声薄薄的,再已没有那些年那么浓稠了。

9年前的一个清晨,在孙子的小区里,我看见孙子从地下拾起了一只知了猴,在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后,我把孙子扛在肩上,让他把知了猴放得更高。直到看见它金蝉脱壳,在一声尖叫声中朝着蓝色的天空中飞去。
2026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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