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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
文/路等学(兰州)
那时,我们并不知道,秋天是有体温的。

它的肌肤是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叶子,薄薄的,透光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我们曾在它的掌心里行走,踩着满地碎金,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叹息。西风从北方以北的地方赶来,像一位长途跋涉的说书人,把漫山遍野的林木一页一页地翻开,又一页一页地合上。枫红的、杏黄的、赭褐的故事纷纷离枝,有的落在你的肩上,像迟到的告白;有的埋进泥土,像未曾寄出的书信;更多的,被风席卷着,浩浩荡荡,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我们走着走着,一回头,整座山都暗了。
那个秋天啊,像一支燃到了尽头的蜡烛,忽地熄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我们身后的天空里,袅袅地、袅袅地散去。我们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一阵凉。
那时候,我们真的不知道,连我们自己,也正在被时间一层一层地剥落。
日历像白鸽一样扑棱棱地从指间飞走,再也唤不回来。我们在晨光里上路,以为背上的行囊够轻,以为脚下的路够长。夏日的蝉鸣、冬夜的炉火、春天的第一场雨、秋天的最后一声雁叫——它们一个一个来敲门,我们头也不抬,只说一声"放那儿吧",就继续赶路。

直到有一天,一个普通的黄昏。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比记忆还长。风从耳边过,你忽然顿住脚——那风声里,怎么藏着去年夏天的一场雨?那脚下的泥土里,怎么埋着前天午后的一行脚印?
恍然之间,你才听见:时间像潮水一样退去,而我们是沙滩上那枚来不及被捡起的贝壳,静静地看着海平面,一点一点,离自己越来越远。
走着走着,今天就成了昨天。
早晨才斟满的那杯茶,还没喝几口,就凉透了。方才还握在掌心的、那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子,一转眼,不知在哪个路口就松了手,再也找不回来。日升与月落之间,其实只隔着一句——一句我们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句话哽在喉咙里,慢慢变凉,慢慢变轻,慢慢变成了往后余生的,一声叹息。
走着走着,今年就成了去年。
那些奔波劳碌的白天,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真切地笑过的、撕心裂肺地哭过的时刻,全都退到了河的对岸。河上起了雾,茫茫的,你看不清,但你知道他们在那里——那些曾经的你,一个个站在薄雾里,向你挥手。你想喊他们,声音却出不来。你想跑回去,脚却迈不动。河还在流,载着此刻的灯火,此刻的炊烟,此刻还温热着的一切,不急不缓地,向远方漂去。漂着漂着,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那一年",成了某段回忆里,忽然闪过的、让人鼻头一酸的温柔。

走着走着,现在就成了过去。
你此刻读到的这个字,我写下的这一笔,落纸的刹那,已经死了。你此刻呼出的这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已经碎了,散在风里,无影无踪。时间啊,它从来不说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新的磨旧,把滚烫的放凉,把你攥得紧紧的东西,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轻轻拿走了。
那时候啊,我们更不知道,故事也会长出倒刺。
曾有一双手,我们握着,以为握住了余生。曾有一条路,我们并肩走着,以为可以走到地老天荒。月光底下,我们交换过滚烫的誓言,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订成册,以为那是一本永远不会散页的诗集。可是人世啊,它像潮水一样涨落。一念起时,繁花满岸;一念落时,满目荒凉。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在窗台上,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只是对面那把椅子空了,空了,空了。
你怎么就走了呢?
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期待落了空,就变成了遗憾。滚烫凉了,就成了心口上一道浅浅的、阴雨天就会疼的疤。故事里那些最柔软的段落,不知被谁折了页角,你再翻过去,字迹已模糊,情节已残缺。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散了架的诗集,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圆满和遗憾之间,只隔着一场小小的、小小的别离。而别离啊,它从来不需要理由,它只是时间路过时,顺手打的一个记号。

我们走着走着,终于学会了——把叹出来的气,再悄悄地咽回去。把眼睛里涨起来的潮,再不动声色地按下去。脸上挂着笑,心里下着雨。我们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撑伞。
而今,风尘落满衣袖,霜雪染上鬓角。我们终于肯对自己说一句实话了——
昨天那列火车,早就驶进了大雾深处,连汽笛声都听不见了。明天那封信,还搁在云山雾霭之外,你踮起脚也拆不开。我们能做的,不过是站在这一个点上,摊开空空的两只手,接住这一秒的雨,这一寸的光,这一声从远处传来的、不知是谁叫了你的名字。
然后你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
它说:可是,可是啊……
走着走着——
你忽然停住了。风从耳边过,很轻,像谁在身后叹了一口气。
你在那一刻明白了。不是想明白的,是忽然从身体里涌上来的,像春天冰面底下那条憋了一冬的河,轰地一声,就开了——
此刻的我,比所有尚未抵达的我,都年轻。
不是今天年轻。是此刻。是这个正在变旧、正在流逝、正在一秒一秒变成"昨天"的此刻,住着的这个人——他年轻。比明天那个更稳重的我年轻。比明年那个更通透的我年轻。比十年后那个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我,年轻了整整一颗心的距离。

未来的你,也许再也不失眠了,也许再也不冲动了,也许终于学会了不动声色地把所有情绪咽下去,对全世界微笑。可那个你啊,他再也拿不回此刻这颗心了——这颗会疼的、会等的、会在半夜忽然醒过来因为梦见了某个人而再也睡不着的、笨拙又滚烫的、不肯设防的心。
此刻的你,莽撞,柔软,一步三回头。此刻的你,还相信着一些不知能不能实现的事,还爱着一些不知值不值得的人,还会在起风的时候,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然后眼睛就湿了。
这样的你,多么傻啊。
可是——这样傻的你,又多么好啊。
那个未来的、周全的、滴水不漏的你,他值得敬佩。但他也值得心疼。因为他再也没有此刻了。他再也不会像此刻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去等一个人,去信一件事,去把一颗心捧出来,不管不顾地摊在月光底下。
所以,让我大声说出来吧,理直气壮地、昂首挺胸地、带着一点泪光地——
我比所有尚未抵达的我,都年轻。
不是因为此时花开,不是因为今日天晴。是因为此刻住在我身体里的这个灵魂,还烫着,还活着,还蠢蠢欲动,还不肯认输。还会在深夜里为一段旋律哭出来,还会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那个背影,还会固执地相信,有些事情,值得用一生去等。
而未来每一个更从容、更理智、更懂得保护自己的我——你们且等着。我慢慢走去,带着这一身的朝阳、露水、还没有被磨损过的光。你们也许比我圆融,可我有你们再也没有的东西。
我有此刻。
我有这个还没有学会转身的、还面朝着一个方向的、还用力奔跑着的我。

往事不必再打捞了。沉了的,就让它安睡在水底,水底自有水底的星光。明天不必再张望了。该来的,有它来的时辰;该走的,有它走的道理。天大地大,聚散有时,所有的遇见和别离,都是这条路递给你的礼物——有的裹着糖,有的带着刺,但拆开了,里面都藏着一句:你要好好长大啊。
我们终于学会了,在流水里站着,而不被冲走。在无常里活着,而不慌张。像一棵树,春来抽芽,秋来落尽,不挣扎,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根往深处扎一寸,枝往高处伸一尺。风来了就摇一摇,雨来了就接一接,太阳出来了,就安安静静地亮着。
岁月浩浩荡荡地从头顶流过,我们站在河床上,仰着脸。
走好脚下这一程吧——不急。看一看路边那些不知名的小花,听一听林子里那只鸟反反复复唱的那一句,偶尔停下步子,把右手轻轻按在左边胸口上。
那里头,有所有过去的回声,藏着所有明天的伏笔。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光阴在跳。
而你,就是光阴本身。是光阴里最年轻的那一页,是那本书里,还没有被翻旧的一行。你身上背着整个清晨的露水,心里揣着此生最滚烫的跳动。你正走在所有未来的你,再也回不来的路上。
而这条路,此刻正发着光。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走着走着,我们终于原谅了所有人,也原谅了自己。
走着走着,那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而你,正年轻着。

比所有已经走失的日子都鲜活,比所有将要抵达的岁月都滚烫。
你正年轻着。
此刻。
永远。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