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俞万春叙事:论《莽王》的写作态度、技艺与文本价值
文/孟秋欢
俞万春作《荡寇志》,历来是水浒续书谱系里极具争议的存在。旧作站在封建正统立场贬抑梁山,长久被置于文学评价的对立面。《莽王》没有简单追随后世主流视角,直接把俞万春贴上“反动续书作者”的标签,也没有全盘认同其立场,而是把俞万春作为叙事对象纳入文本内部,这一处处理,集中体现出作者的写作态度、叙事技巧与文史思辨能力。
在写作态度上,体现出可贵的历史同情与文本中立。作者没有用当代的道德标尺去简单审判古人。俞万春的立场,源于他所处时代的社会危机与价值体系,《莽王》不做粗暴的是非宣判,而是将其人其书放回特定历史语境,看见一个文人的执念、忧患与思想局限。既不美化《荡寇志》的思想偏见,也不抹杀俞万春作为续书创作者的文学劳动,拒绝非黑即白的二元评判,以理解的姿态对待复杂的文学前人,这种态度,是历史小说非常难得的克制。
从写作技巧层面,实现了跨文本的对话叙事。《莽王》本是对《水浒传》的接续重构,又把另一部水浒续书《荡寇志》及其作者俞万春拉入叙事场域,形成“原著—旧续书—当代重写”三层文本互文。不再是单纯复述水浒故事,而是把几百年来围绕水浒的争论、不同时代文人对梁山的不同想象,内化进小说情节之中。以人物故事承载文论思辨,把文学史上的公案转化为小说内部的叙事单元,做到史论融于叙事,议论不脱离故事,避免大段空洞说教。同时精准抓取俞万春这一极易被主流文学史简化的符号,挖掘被忽略的叙事缝隙,延续全书“点式空白补全”的典型技法。
就创作能力而言,可见作者打通文学史与小说叙事的综合功力。多数水浒题材改写,只聚焦梁山群雄本身,很少会将后世续书的创作者写进故事。这要求创作者既要熟读《水浒传》,也要深度研读水浒衍生文献,熟悉明清两代文人对水浒的各类解读、改写与辩驳。能够跳出故事本身,看见作品身后一代代解读、改写的漫长文脉,把文学接受史转化为小说素材,体现开阔的文史视野,而非局限于就故事写故事。
落到作品价值,首先是文学认知价值:它提醒读者,水浒不是一部定死的文本,几百年来不断被改写、被争论,不同时代会生长出完全不一样的梁山想象。其次是思辨价值,借俞万春的悲剧与执念,探讨道义、正统、忠奸这些概念在不同时代的错位,启发读者分辨文学人物本身、原著立场、后世改写者立场三者之间的区别。同时,也完成古典IP集体转生的实践:不只是复活水浒,也把围绕水浒生成的整条文学脉络重新激活,让当代读者看见古典文学复杂、多面的历史回响。
简言之,写俞万春这一段,不止是写一个古人,更是借一个充满争议的续书人,完成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文学对话,也是《莽王》区别于一般网络改编、通俗续书的重要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