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一卷*挺进
第二章 孙连仲的五十天
一
1937年8月1日,孙连仲站在涿县县城北门的城墙上,手里举着一架德国望远镜。他四十四岁,河北雄县人。雄县在涿县南边一百二十里。他举着望远镜看北面,琉璃河方向的天边被炮火映成一种古怪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烤一块很大的铁板,铁板烧红了,热气腾腾的。他的军装已经三天没换了,袖口上沾着干透的泥浆,领口被汗渍洇成暗黄色,扯一扯硬邦邦的。
副官在旁边站了有一会儿了,见他一直不说话,才开口:“总司令,冯安邦师长电话。”孙连仲放下望远镜,接过听筒。冯安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沙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总司令,日军第二十师团主力已突破房山外围,预计天明前向我部正面发动总攻!”孙连仲说:“安邦,你二十七师堵在琉璃河。防线破了我不找你,没破我找你喝酒。”冯安邦说:“总司令,弹药不够了。”“弹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打。”挂了电话,他问参谋长:“弹药还有多少?”参谋长翻了翻记录本:“三个师加起来不够打三天。”孙连仲蹲在城墙的垛口后面,把望远镜放在膝盖上。他蹲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三天就三天。三天内想办法。”
8月1日到9月14日,涿北阵地像一扇被人反复捶打的门。孙连仲部在马头镇一线构筑工事,日军冲锋、退回去、再冲锋、再退回去,连续七次。阵地上多出一片尸体,有日军的,更多是自己的。冯安邦的第二十七师在琉璃河畔打了最惨烈的一仗。日军飞机一天来四趟,把河岸炸成一片焦土。冯安邦亲自端着一挺机枪站在阵地上,子弹打完了就从阵亡的战士手里捡起另一支枪。他打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左臂中了一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子,黏在皮肤上,扯都扯不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沉默了一会儿,拿右手把袖子撕开,用一块破布把伤口扎紧了,然后站起来继续打。
孙连仲听到冯安邦负伤的消息,蹲在指挥部里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看看冯安邦。到马头镇去。”那天晚上他到了马头镇,冯安邦正蹲在战壕里吃饭,左臂吊着,右手端着一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孙连仲在他旁边蹲下来:“伤怎么样?”冯安邦说:“没伤骨头。”孙连仲说:“明天撤到二线。”冯安邦说:“撤不了。撤了琉璃河就没了。”孙连仲没有说话,蹲在冯安邦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有你在琉璃河,我放心。”冯安邦说:“你在涿县,我也放心。”
9月14日傍晚,孙连仲站在马头镇一座半塌的民房顶上,用望远镜看了看前方,日军飞机刚走,阵地上浓烟未散。他放下望远镜问参谋长:“我们还能守几天?”参谋长迟疑了一下:“三天。”孙连仲把望远镜递给副官,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天够了。日本人想速战速决,我就让他慢三天。”但三天后他没有等到增援。9月15日日军渡过永定河从侧翼迂回包抄,9月18日涿县正面阵地被突破。孙连仲部被迫后撤时,一万多人已经伤亡过半。汽车驶过拒马河桥的时候孙连仲忽然让司机停车,他下了车,站在桥边回望涿县——县城方向浓烟滚滚,像一只黑色的手伸向天空。他站在那里,大约三十秒。桥下的水在流,河面上漂着灰烬和木板,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他上了车:“走吧。”车继续西行。他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一直没有睁开。
二
良乡监狱是在炮声中打开的。那天日军正在猛攻良乡塔一带,炮弹落在监狱附近,墙塌了一角。周文龙坐在牢房角落里,听着一块一块砖石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牢门被砸开了。他和陈东来一起走出了监狱大门。他站在监狱门口,眯着眼看外面,太阳光很亮,晃得他流了眼泪。他抬手擦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铁棍。
出狱后他们召集了一百多人,自筹枪支弹药向第七十九旅旅长黄樵松投效,被编为第四游击大队。国军给了他们番号、给了他们枪弹、告诉他们“配合主力部队作战”——但好景不长,涿县沦陷后国军撤了,第四游击大队的补给断了。周文龙带着一部分人撤到柳河营,站在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对剩下的人说:“谁也不靠了。自己拉。”他给自己起的番号叫“抗日救国同盟军”,那年他二十四岁。
第五区区长陈琳没有走。撤退命令来的时候,陈琳正蹲在灶台边劈柴。他读完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对来送信的人说:“你回去吧。”送信的人说:“陈区长,县长说——”陈琳说:“我知道县长说什么。你回去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区公所的人围过来:“陈区长,咱们走不走?”陈琳说:“你们走。我不走。马踏营是我的家,我死也死在这儿。”有人走了,有人没走。没走的人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