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吴承恩鸡冠山采风奇遇
文/陈俊生

明嘉靖年间,秋高气清,层峦叠翠。
吴承恩年近半百,半生潦倒,屡试不第。他看透科场污浊、官场虚伪,见惯世间权贵跋扈、小民含冤,胸中积了一肚子人间不平,也藏了一腔无处安放的侠义情怀。他素来不爱经书八股,独爱搜罗天下野史逸闻、山精神魔故事,心中早有一桩大愿:要写一部旷世奇书,借神魔之形,写人间百态,以妖仙之争,辨世间善恶。只是落笔良久,始终欠缺几分真山真水的灵气、民间口耳相传的厚重,人物风骨、神魔对峙的情理,总觉虚浮无根,难以落地。
这一年秋,他辞却俗务,负笈远游,踏遍豫西山水,只为寻幽采风,为胸中大作补山河之骨、烟火之魂。一路行至汝阳地界,忽见万山起伏之间,一峰突兀独立,山势昂首拔起,峰头参差如雄鸡高冠,峭壁嶙峋似铁羽张弛,昂首向天,凛然有不屈之势。山风穿谷而来,浩浩荡荡,如雄鸡啼晓,震荡四野。
初见此山,吴承恩心中便是一动。
他半生阅山无数,青山多温婉,名山多堂皇,却从未见这般兼具灵气与傲骨的山势。寻常山水,只可供人吟咏;而这鸡冠山,形有神韵,势有风骨,天生便带着几分仙妖对峙、正邪分野的气象。他缓步登山,目光细细摩挲山石草木、云壑幽崖,心底暗暗思忖:我书中欲写神山仙域、妖洞魔府,苦无实景参照,眼前这山,崖壁藏幽、深谷隐雾、林深蔽日、云锁峰巅,不正是天然的神魔道场?
白日登山,他一路静观山形:松虬如怪龙盘壁,石峻如神将立岩,云气往来如仙雾流转,山径曲折似修行险途。每每见一处奇景,他胸中笔墨便翻动一分。只是彼时仅有山水之形,无故事之魂,心中依旧存着缺憾,总觉得山水再奇,若无人间传奇附着,终究是死山静水,撑不起一部包罗天地的大书。
日暮西沉,残阳敛尽,远山浸作一片深沉黛色。山间暮色来得迅猛,归鸟投林,山径渐隐,晚风携着秋夜凉意扑面而来。吴承恩行至山坳,忽见竹篱茅舍隐于林木之间,炊烟袅袅,鸡犬安宁。山野村居的温软烟火,瞬间抚平了他连日跋涉的疲惫,也让他浮躁的文思渐渐沉静下来。

叩门求宿,屋主便是乡人唤作孟老的老者。老人鬓发霜白,身形清瘦,眉眼间藏着山野人独有的敦厚与通透,不矫不饰,质朴天然。老者见他一身儒衫、风尘仆仆,谈吐温雅,便知是远道寻幽的读书人,不待多言便欣然迎客,引他入院歇息。
茅舍简陋,却窗明几净,土灶木桌,竹窗泥墙,满屋都是草木与炊烟的清润气息。老瘦生火煮野茶、温粗粮饭,待人热忱坦荡。山月东升,清辉穿窗,洒得满室清亮,窗外溪声潺潺,虫鸣细碎,山野夜色静谧安宁,隔绝了尘世所有喧嚣。
一盏粗茶温热,两相对坐闲谈。吴承恩随口说起自己半生漂泊、遍游山河的缘由,坦言自己欲著一书,写天地神魔、写世间善恶、写众生疾苦,奈何笔下神魔多是典籍杜撰,少了民间真意,少了能撼动人心的底色,屡屡写至半途,便觉笔力虚空、神韵不足。
说这番话时,他心中颇有怅然。世人皆爱神仙圆满,皆惧妖魔祸乱,可他始终觉得,仙与妖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人间善恶更是错综复杂。他想写出不畏强权、敢斗邪恶的勇者,写出舍身济世、不求回报的神性,可迟迟找不到最贴合、最动人的故事原型。
老者听罢,抚须浅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矗立的鸡冠山,夜色中山影如雄鸡敛翼待鸣,巍峨肃穆。老人缓声道:“先生写神魔,不必远求古籍。这鸡冠山一草一石,都藏着真神真妖、真善真恶。今夜月色正好,我便把这山里千年流传的旧事,说与先生听听。”
吴承恩闻言,心神骤然一振,即刻敛衣端坐,屏息静听。心底隐隐有种预感:今夜这场山野夜话,或将补全他西游一书缺失的魂魄。

于是,老人缓缓开讲。
讲远古时期,就有一个蝎子精,盘踞此
山一个叫琵琶洞的地方,善施毒针,喷毒雾,经常残害生灵,祸乱百里乡梓。老人言语质朴,却将妖邪的阴毒暴戾、百姓的流离悲苦、山河的满目疮痍娓娓道来。
听到此处,吴承恩心中恍然有感。他笔下那些盘踞洞府、残害生灵、掠人祸世的妖魔,长久以来都只是纸上虚影,此刻瞬间有了鲜活根基。原来世间妖魔,并非凭空捏造,皆源于百姓心中最深的苦难与恐惧。它们霸道凶残、恃强凌弱,无视苍生性命,祸乱天地秩序,这不正是世间恶吏豪强、邪佞奸徒的化身?他默默记下:妖之所以为妖,不在形貌狰狞,而在本心作恶、残害众生。往后写西游妖魔,便该如此——有实景洞府,有祸世恶行,有众生苦难,方能让妖魔立得住、让人恨得真。
继而讲,有一个叫孙凡的行者,自幼父母双亡,孤苦立身,吃百家饭长大。但他知恩图报,心怀苍生,不惧妖威,孤身屡次探山斗妖,遍体鳞伤仍不肯退缩。
吴承恩心中触动更甚。他半生见惯世人趋利避害、畏强欺弱,最敬这般平凡人身怀不屈大义。寻常百姓,无神通、无法力、无靠山,却敢以血肉之躯抗衡滔天妖祸。他心底暗暗沉吟:我西游一书,不能只写神佛高远、妖魔强横,更要写凡人赤诚、市井风骨。世间真正的大勇,从不是天生神力、仙法盖世,而是明知前路凶险,依旧一心向善、挺身护民。这孟天的孤勇与赤诚,便是世间最纯粹的正道本心。
待故事讲到天庭金鸡神君受命下凡、渡世除妖,吴承恩胸中笔墨彻底翻涌起来。
他静静听着神君从天而降、振冠鸣野、破雾镇邪;听着神妖大战四十九日,天地变色、风云倾覆;听着蝎精阴毒狡诈、暗施诡计,毒伤神君双目,令其神力尽衰、身陷绝境。
当听到金鸡神君即便失明剧痛、神体溃散,依旧不肯退半步,拼尽最后神力啄杀蝎精、根除祸乱之时,自已亦力竭倒在山峰上,化为形似鸡冠的一座山峰,困此,这里才被人称做鸡冠山。
吴承恩默然良久,心底震撼难平,多年郁结豁然通透。
他终于寻到了自己苦苦寻觅的真神风骨。
世人眼中的神仙,多是高居九天、自在逍遥、受人供奉,遇事高高在上,少有俯身怜民者。可这鸡冠山神鸡,有通天本领,有天庭神位,却甘愿降临污浊乱世,扎根荒山险地,为凡夫俗子浴血苦战。它不求香火、不图功名、不计生死,为救一方苍生,甘愿殒身殉道,弃九天仙位,化一山岩土,千年永驻人间,默默守护黎民。
这一刻,吴承恩心中《西游记》的核心道统,彻底成型。

他过往写书,总想写“神通广大”,今夜方知:真正的神通,是心怀苍生;真正的神圣,是舍身渡人。
他瞬间联想万千:日后书中,那不惧天规、敢斗强权、历经万难依旧初心不改的孙大圣,其不屈风骨、护善除妖的本心,正源于这神鸡的孤勇;那些入世渡厄、救苦救难、以身济世的神佛,其慈悲大义,正源于这金鸡舍身护民的赤诚;而妖魔纵然诡计多端、一时猖獗,终难逃覆灭结局,恰是印证了正邪有终、邪不压正的天道公理。
最让他动容的,是金鸡神君“明知牺牲,依然一往无前”的境界。
神鸡可以避战归天,保全自身仙体,逍遥自在,却选择留在人间苦战殉道;正如他心中要写的取经大道,从不是坦途仙路,而是步步荆棘、处处磨难,依旧有人矢志不渝、踏险前行。修行从来不是独享清安,而是历劫渡人、坚守正道。
老瘦话音落尽,夜色更深,山月皎皎,满室清辉。窗外鸡冠山静静矗立,如一尊守世的神禽,沉默巍峨,千年不移。
良久,吴承恩才从震撼中回神,胸中万千思绪尽数沉淀、梳理、归位。
他心底彻底明晰了整部《西游记》的骨架与魂魄:
世间有妖,是人心有恶、世道有弊;世间有神,是人间有善、众生有盼。磨难不是劫难,是修行;牺牲不是陨落,是成全。仙妖之别,不在出身高低、神通大小,而在一心公私、一念善恶。妖若向善可渡,神若徇私可贬,凡人若守心持正,亦可胜神魔、成大道。
这一夜,山间清风、月下奇峰、老农古谈、千年传说,尽数化作他笔下的千年伏笔。
他当即挑灯研墨,笔走纸端,将鸡冠山的山形地势、神妖大战的惊心动魄、金鸡舍身的大义风骨、百姓盼安的淳朴心愿,一一细细记录。白日所见的奇山异石,成了书中仙山妖洞的实景蓝本;今夜所闻的神魔传奇,成了全书正邪对峙、修行渡人的核心内核;少年孟天的凡人义勇、金鸡神君的济世牺牲,成了他塑造西游群像、诠释大道真谛的根本底色。
过往数年写书的迷茫、迟疑、空洞,在汝阳鸡冠山的这一夜,尽数消散。
原来西游万千故事,从来不是虚无的神话幻境。
神话,是百姓把对正义的期盼、对勇敢的礼赞、对牺牲的敬重,代代封藏于山水之间。
而他的使命,便是把藏在山野人间的大道与真情,一一拾起,落笔成书,让后世之人读神魔百态,见人间善恶,历九九磨难,悟坚守本心。
夜深山静,灯影摇曳。
一夕鸡冠山夜话,定百年西游华章。
此番采风所得,成了《西游记》最厚重、最温情、最动人的开篇底色,也成了全书最核心的精神道源。
就这样,吴承恩在鸡冠山逗留将近月余,又到卧羊坪山、神仙窖游历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