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工食堂的过油肉
文/李新民
永济纺织厂从筹建到破产,跨越五十余年,陆续在厂里呆过的人好几万,大凡吃过职工食堂做的过油肉,都会翘指称道、啧啧夸好。如果把新纺和侯纺也算上,喜欢吃这道菜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万。
过油肉么,顾名思义,无疑用油炸过,程序且不累述,成品就像是晋南蒸碗的小酥肉。
或吃馒头,或嚼窝头,或拌米饭和面条,过油肉都是一道很好的佐餐。
食堂中午才做过油肉,一闪过十一点,许多人便思谋着这顿午饭了。
我最讨厌的就是中午这顿饭,再具体点,我就讨厌食堂老卖过油肉。二分钱的小菜就能把我打发了,然过油肉的味儿却骚扰得我涎水直流、经常因此多吃二两主食。一份无非两毛钱,也不是吃不起,但我不能天天吃啊!天天两毛钱,一月就不是两毛钱了!
因了过早结婚,招工到永纺后便被贬为劳力工,工资三十八块三。比起那些只挣十八九块钱的技术学徒工,收入就算够高了。人家虽然挣的少,却是挣多少花多少,尤其是那些城二代,家里还补贴,所以只要碰见过油肉,顿顿不落空。我得养家,每月给父亲上交二十五元,用于籴粮食和给母亲看病。另外,还要暗中给在村务农的妻子5毛零花钱。5毛钱在当时也是个数儿,它能割多半斤牛羊肉,相当于我们生产队两个劳动日的分红。
讨厌归讨厌,我还是发自内心地承认食堂的过油肉就是好吃。井蛙不夸海口,我确实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菜。之前,我连席都没有坐过,上哪儿吃去?结婚时倒是割了七八斤肉、待了十来桌客,可我没上席啊!
说是厂里有俩回民偷偷地吃过过油肉,此事不便落实,即使落实了也不足以为证;我们车间有几个自小不沾荤腥、甚至还有一个见肉就恶心的工人,自从尝了一口过油肉,由是开戒,这可是众所周知。
后来工作变动,走南撂北,品尝过不少山珍海鲜、异域风味,细做比较,还是永纺职工食堂的过油肉让我垂涎,至今仍然。我说不起百吃不厌的话,却能确切地说是越吃越想吃。
我一朋友在食堂做饭,我曾问他,食堂的过油肉是不是有啥制作秘方?他说有啥秘方么!大锅菜,我们都会做。
离开永纺时,我才尽兴地吃了一顿过油肉。其时,我在财务科上班。
那时的工作变动,没有商量余地,说走就走,雷厉风行。早上才接调令,翌日就须报到。
县城没有酒店,科里几位女师傅皆让我中午去家里吃饭,正在发愁,科长发话了:“咱提前一个小时下班,有家室的,每人随便从家里端一个菜来,在办公室聚餐,就算给新民送行。”
全科十二人,三个单身汉。我们仨也没商量,不约而同地全从食堂打了满满一碗过油肉。我们吃饭用的碗都是能盛二三斤水的大洋瓷碗(碰上熟悉的炊事员,能给多舀点汤)。别人买了几份不知,反正我那碗盛了七份,从车间食堂打的,车间食堂给的多。
师傅们并没言听计从,每人从家端了两盆菜,其中还有俩专门请食堂炊事员到家里做了一盆过油肉。科长遵守诺言,只端了一盆凉拌豆芽,却让食堂送来一洗脸盆过油肉和一筐子馒头。
师傅们端菜途中碰见我俩工友,也打了两碗过油肉前来凑热闹。
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才拥挤着摆放下那二十几个大小盆碗。
大家说笑着将桌子上的所有菜肴吃了个精光,连菜水儿也分头喝了。我把我买的那碗肉独吞后,又从大小肉盆里舀了许多(单身汉吃饭用勺子),还吃了不少素菜。我们五个单身汉,估计每人总能吃将近十份过油肉,并无一人喊撑言腻。那年月的人啊!肚子咋就那么能装东西!
我平时午饭至少六两主食,那天只吃了一个二两馒头,多用于擦盆擦碗。
时隔几十年以后,我在一家红事里碰见那位食堂朋友。他在“一条龙”里主厨,掌勺做菜,我是总管兼“代东人”。正好,我能越俎代庖,他能尽兴发挥。我让他再做一回过油肉,他说他试试。
为了保持原味,他切肉没用机子,硬是一刀一刀将几十桌要用的肉拼成丝儿,芡粉里只打了少许鸡蛋,也没敢放味精。
菜摆上桌子后,虽说有人动筷,却是毫无反应,与我想象的一片惊呼差下十万八千。
我问咋回事?他说,唉!不光肉不是过去的肉,油不是过去的油,人也不是过去的人了。
永济纺织厂和侯马纺织厂皆由新绛纺织厂分裂生殖,成龙配套地去了一班人,自然也有炊事员,过油肉这道大锅菜是从新纺带过来的。
我充数儿地当过永济市申报“非遗”的专家评委,可以断言:若是申请“非遗文化传承”,永纺和侯纺加在一起亦争不过新纺。

作者简介:李新民,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作协名誉主席。高级政工师,原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杂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