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凤师二三事
宝鸡/宁怀民
自1979年秋至1981年夏,我在陕西省凤翔师范学校学习两年。百年文脉熏陶,老师倾囊相授,我得以打下英语教学的专业底色。但真正让我终身难忘的,是校园里那些与饥饿、窘迫和善意有关的细碎往事。
一、换来的英语班
我是1979年秋季进入百年名校凤翔师范学校学习。学校按参考成绩最初将我分到化学班,拿到教材参加了两天入学教育,在化学一班宿舍大通铺上睡了两晚。
入学第三天,中午排队打饭时,忽听隔壁女生抱怨:“真羡慕你们去了数理化班,偏偏我被分到英语班,英语难学死了,真想和谁换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改革初年普通教育外语师资紧缺,能学一门外语、多个手艺是极难得机会。我虽在工棚里自学考上了师范,却从未接触过ABC,也许这是天赐良机。饭后,我去找同村族侄、干活伙伴宁克俭老师请教。他深有体会,劝我别折腾了,学英语太难。我说:“高中数理化难,下功夫自学过关;英语再难,不学就永远没机会。”
克俭拗不过,领我去见隔壁外语教研组副组长赵老师。赵老师起初说英语班选录已经结束,禁不住克俭在旁帮腔劝说,方才勉强说“考考你再说。”他递过一张报纸让我读,我一口西府“醋溜普通话”,他忍着笑让我打住;又铺开纸让默写英语字母,我憋了半天只写出十几个。赵老师直摇头:“字母才写出这几个,方言口音又重,肯定跟不上进度,算了吧。”
我咬牙恳求:“只要肯用心,没有过不去的坎。给我个机会,绝不给您丢脸。”赵老师碍于情面,最终通融——我和那位想学化学的麟游籍女同学互换了专业。她中等身材,一双灵动黑眼睛,至今不知她姓名。而我,就这样搬至学校东北角学生宿舍大通铺,坐进教学楼一楼西侧英语班教室。两年艰辛,从未后悔。若非那次互换,我会是一名化学老师,命运或许全然不同。感谢凤师,给了我推开另一扇门机会。

二、餐劵与铝饭盒
上凤师时,身体正处“吃不饱做不乏”年纪。我在农村外出干活常中午吃一斤、日均二斤多,进凤师每天定额一斤粮、不到五毛钱伙食根本不够,第二节下课后肚子咕咕叫提意见。大礼堂西侧校团委张玉科老师门口,大食堂一位职工常在课间卖四分钱二两粮票的罐罐馍,白花花蒸馍放在大竹篮中,远远望着诱人更馋人,课间休息从那里路过,只能咽咽口水望馍兴叹。富强粉做的罐罐馍酵面味香筋道,干吃馍也解馋。我囊中羞涩,每天除学校发的饭票,根本拿不出买个罐罐馍的钱,只能悻悻回宿舍灌开水。后来干脆绕道走,免得受诱惑。
女同学们的餐劵。那时农村已不缺粮,男生们离家近的周日回家带些干粮。岐山邓永奇、刘林科,宝鸡县范君平,麟游周天鹏,凤翔马翔、邰涛、张强信,眉县陈乃元,陇县赵玉厚、刘天良等同学,都从家背来过蒸馍、锅盔。我不忍拿母亲准备的白蒸馍锅盔,常偷换成麦面粗粮夹粮馍。开始生疏,同学们不好意思相互分食;慢慢混熟了,室友们想吃就自己动手。无论谁从家里背来干粮,经不住小伙们几天瓜分。武功冯麦长、眉县张中耀收假后各背来一大袋棋子豆馍,课间回宿舍大家一起吃得咯嘣脆香。女同学们知道了男生饿肚子囧况,在班长蒋菊爱和马天爱、谭泽宇等同学带动下,常把她们当天不打算用的饭票提前塞给张中耀、唐发和、赵勇和我等食量大的男生,拿到餐券我们得以敞开肚皮美餐一顿。
我是班上生活委员,负责班级饭票发放和过期餐劵收兑。有时家里带干粮接济不上,就和张中耀撕掉过期餐券日期混吃,大灶师傅们多半睁只眼闭只眼。一张薄薄的餐券,藏着当年最难启齿的窘迫,也藏着女同学们不声不响的怜悯善意。
军用铝饭盒秘密。为了多打半勺饭,我还动过“小心思”。在咕咕叫的肚皮引导下,通过一番观察发现,大灶师傅们打饭时不只紧盯手里铁勺,还看同学们手里饭盒大小。女生们一般饭量较小,常自动提出少打以免剩饭菜;对小点饭盒,师傅们打饭菜量会少点,以免吃不完浪费。身高体壮饭量大的同学们发现,团委书记张玉科老师爱人等好些教工家属在大灶做饭,她们几个慈心仁厚的大师傅,知道平均分配的那份饭菜根本不够大小伙们吃,对拿大点饭盒又身高马大男生,一般会给多打一半勺。我们排队时自然选择这些师傅掌勺的窗口,哪怕队列长等久些。慢慢发现大灶上老师家属们的这种做法,似乎被大部分大灶师傅认可仿效。
周末我便从二姐家讨来一个军用扁铝饭盒,盒深可盛两大洋瓷碗饭。打饭排队时专挑慈眉善目的教工家属大师傅所在窗口,深大饭盒似乎告诉掌勺师傅们,我家主人饭量大,恳请您手下留情多照顾。师傅们一接手大饭盒、瞅一眼身形近一米八的我,一般都会给多打半勺甚至一勺饭。多亏这个铝质军用饭盒,获得大师傅们另眼同情照顾;正是这多打的一半勺饭,让我不再受饥饿困扰。大灶师傅们用他们手中铁勺,无形中平衡了学子们饭菜的现实需要。多年后想起那些明知我耍滑头却依然多打饭菜的师傅,仍觉心头温热——那种不言之善,无声却重。
三、风波、病母与银针
当然,困顿中也有风波。有次周末观影,因自带座凳被占和校外一个绰号“断胳膊”的混混争执了几句。此后月余,他和手下在文昌巷几次拦路滋扰。这家伙曾用砖头砸破过体育班同学头,在凤翔城里也算一霸。俗话说:“石头大了咱远一远。”我明白读书人最要紧的是学业,决不能被闲事分心。绰号“断胳膊”的那混混自知抢占座位、派人纠缠我理亏,他声称是凤翔城里老大,是不想在同伙中失面子。经同学居间说和,彼此给了台阶,握手言和。“断胳膊”说话算数,那帮人再没找事纠扰。经历这段插曲,我愈发懂得:遇事低头退一步,是为了守住更重要的东西。
更难的是家事。母亲体弱,1980年春请假带她去西安看病,却不慎走失。善良人有善报。一辈子待人和善的母亲,在偌大西安,幸遇东五路一位好心工人收留,管待吃喝又不嫌麻烦留宿,还推车带她到处寻家人,次日在火车站广场我们母子才重逢。我写感谢信专程到厂里致谢,至今感念那份城市里的善良。可惜当年冬末,母亲突发脑溢血偏瘫在床。此后每逢周六,我定要步行三十多里赶回家,侍奉在侧。班主任王应西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询问家况,尹老师专业学习上多给鼓励;张中耀、刘文忠、邰涛等同学到家探望;曾做过赤脚医生的杨永祥同学专程上门,在母亲炕头一扎针就是半个时辰,走前还教我按摩穴位。这些善意情谊,比任何课本都深刻地教会了我何为师者仁心。
四、车轮上的情谊
老家东白村经横水到凤翔大约35里路,步行五里到横水才可搭乘班车。那时横水到凤翔车票四毛钱,我家境困顿缺钱,上凤师两年仅在开学及放假拿被褥坐过四次单趟。每周步行赶路,到家常已晚上八九点;返程背着干粮,到校已是灯火阑珊,我却从未觉累。路上偶遇熟人骑自行车,能捎一程便感激不已。家里遇事紧、迫不得已,才去张口借车应急需。同桌张中耀,同乡凤师宁克俭、县建宁润昌、县农械厂宋新焕,还有原小学校长李克勤老师,都曾毫不抹面子的把自行车借我。李老师甚至自己走五里路回家,把车留给我:“白村路远,你骑车回,马家几步路展腿就到。”李老师工资不高,却多次拿出早准备好的几十块钱说:“知道你家里困难,这钱你先拿去用,不够了再言传。”虽然我每次都婉拒了,但那份知根知底、古道热肠的挂念照顾我一直默记在心。那两年我骑着借来的自行车驮着干粮,也驮着这些沉甸甸的情谊,在凤翔和横水间的路上急匆奔波。每想起诸位不抹我面子、借给自行车的师友乡邻同学,就令我感念不已。
李老师属一头沉(家属户口在农村)家大人多,孩子们尚小都在上学。那两年他家自留地收种我主动帮忙经手,张中耀、邰涛、张强信、马翔等同学曾多次同往。一次割完麦返校大门紧闭,我们悄悄翻越老城墙回宿舍。这些举手之劳,李老师晚年自传里却郑重记下——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他让我早早懂得了爱出者爱返的分量。
凤师两年,白驹过隙。一个曾在农村“打牛后半截”的青年,在这里学会了英语,更学会了怎样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后记】从旧笔记本上的诗歌,到打工挣来的血汗钱,再到铝饭盒、餐卷、自行车和银针——这些细碎的“二三事”,铺成了我走向讲台的底色。后来当我站上讲台,面对那些和我当年一样衣裳旧、肚子饿、眼神怯的孩子,我总会想起凤师。我告诉自己:教书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传递温度。要多给孩子们一点耐心,多给他们一次机会——就像当年别人对我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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