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智能篇|
第一回:粉蝶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阿绣从审计师跨界成了裁缝,一针一线缝出了自己的工作室。这一回,不说阿绣了,说一个叫粉蝶的人。
粉蝶,二十八岁,某文化传媒公司的文案策划。她的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的角落,背侧对所有人。她喜欢这个位置,因为写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看到。她的工作很简单——每天写产品文案、公众号推文、小红书笔记。她写得很熟,熟到不用动脑子,手放在键盘上,字就自己跑出来了。她在这行干了五年,写了上千篇文案,可她一篇都不记得。那些文字像流水,流过就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不讨厌这份工作,也不喜欢。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打开电脑,面对空白的文档,把字填进去,然后关掉,下班,回家,明天再重复一遍。
那年秋天,公司引进了一套AI写作系统。领导在晨会上宣布,语气里带着兴奋:“以后基础的文案工作,都可以交给AI。大家可以把精力放在更有创意的事情上。”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粉蝶没鼓掌,她看着屏幕上演示的AI写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个标题,AI生成了一篇文案。她读了,比她写得好。逻辑清晰,语言流畅,关键词覆盖全面。她愣在那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敲下去。她敲了五年键盘,现在有东西比她敲得更好、更快、更便宜。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第一篇文案改了十几版,领导还不满意。她哭了一场,回去继续改。那时候她觉得文案是有生命的,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推敲。后来她写熟了,不再斟酌,不再推敲,只是把字填进去,像填一个表格。现在连填表格都不需要她了,AI会填得更好。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我还能做什么?我会做什么?我除了写文案,什么都不会。她不会画画,不会剪辑,不会编程,不会做任何AI暂时还做不了的事。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淘汰的零件,还能用,可已经有了更好的替代品。她没有被拆掉,只是被放在仓库里落灰。没有人会再用她,因为她不是最好的,甚至不是便宜的。
那段时间,公司开始裁员。先裁的是客服,AI客服上线了,一天能处理上万条消息,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加班费。然后是翻译,AI翻译准确率越来越高,价格越来越低。再然后是数据录入,AI录入速度快得惊人,错误率几乎为零。粉蝶看着那些同事一个一个离开,心里越来越慌。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叫进那间会议室,不知道HR会对她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能去哪里。
一天,领导找她谈话。不是裁员,是转岗。领导说:“粉蝶,公司决定把文案部门缩减,你可以转到运营部,做用户运营。”她问:“用户运营做什么?”领导说:“跟用户沟通,解决问题,维护关系。”她沉默了。她不怕写,可她怕跟人说话。她有些些社恐,这五年她之所以能在这家公司待下去,是因为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她的世界就是电脑屏幕和键盘。现在让她去跟用户沟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犹豫了几天,最后还是接受了。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不转岗,就是裁员。转岗之后的日子,比预想的还要难。她每天要回复几十个用户的私信,电话接个不停,群里@她的人排着队。她忙得焦头烂额,压力大到失眠,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去找领导,说想调回原来的岗位。领导说:“原来的岗位已经没有了,AI做了。”
她在卫生间里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回到工位,继续回消息。
那年冬天,她辞职了。不是逃避,是想清楚了。她不想跟AI竞争,因为她竞争不过。她也不想跟人打交道,因为她的性格不适合。她需要一个AI暂时还做不了,也不需要跟太多人打交道的工作。她想了很久,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画画,画了很多年,上大学以后就没再画了。AI能写文案,能画画,能编曲。可AI画出来的画,是数据和算法,没有情感。她想画有情感的东西,画她看到的,感受到的,别人忽略的。

她报了一个插画班,每天晚上跟着老师学。从素描开始,画线条、画光影、画石膏像。她很笨,别人一节课能画完的,她要画三节课。可她不怕慢,因为她想清楚了,这一次,不跟任何人比,只跟自己。她画了大半年,能画了。她开了一个账号,叫“粉蝶的画”,每天发一张自己的作品。一开始没人看,她不在乎。她只是想画,把那些年憋在心里的话,画出来。
有一天,她画了一幅画——一个女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键盘上落满了灰。女人的脸模糊不清,看不清表情,可她的背影很孤独。那幅画被一个博主转发了,配文是:“被AI替代的她,去哪儿了?”转发了上万次,评论区里很多人留言:“我也被替代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看着看着就哭了。”
粉蝶看着那些留言,也哭了。她不知道是在为自己哭,还是为那些留言的人哭。
后来,她的画被一个出版社看中了,请她为一本书画插图。她画了,书出版了,卖得不错。她又接了第二本、第三本。她的副业变成了主业,她不用再跟AI竞争了,因为她画的不是数据和算法,是她自己。
她还会用AI,不是害怕,是当成工具。AI帮她生成草稿,她来修改细化;AI给她提供灵感,她来赋予灵魂。她不再把AI当成对手,而是助手。AI做AI擅长的事,她做她擅长的事。AI永远不会做的事,就是成为她自己。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粉蝶》,那个粉蝶是蜜蜂变的,能歌善舞,惹人怜爱。如今的粉蝶,不是蜜蜂,是一个被AI替代的文案。她画出了被替代的人的样子,那幅画让很多人哭了。AI能替代她的工作,替代不了她的眼泪。她的眼泪是真的,AI哭不出来。
被替代不是被淘汰,只是路变了。原来的路不通了,换一条路走。新的路可能更难走,可能更窄,可能更远,可那是她自己的路。
正是:
粉蝶文案写五年,键盘敲得已自然。
AI的到来她慌了,一分钟写好几篇。
转岗运营她社恐,头发掉了一串串。
辞职学画开账号,流着眼泪看留言。
莫道AI会抢饭碗,换条新路不畏难。
欲知这粉蝶的画能否一直画下去,还有哪些智能时代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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