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图文/计毅彪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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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地道的文科出身,每每面对几何、微积分与高等代数,便如仰望寥廓深空,只觉玄奥难解,茫然而无所适从。唯独对应用型科学技术,心底总藏着一份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向往。20世纪90年代初,微型计算机悄然走入机关办公场景,像一缕清晓晨光,刺破了传统文印的沉暮。当得知这台方头方脑的机器,竟能直接完成汉字的录入、编辑与打印,我心潮难平——一个崭新的时代,正缓缓推开厚重的门扉。

早年我供职于玉溪行署办公室,机关文印正处在名副其实的“铅与火”年代。打字室里,一排排铅字密密匝匝陈列架上,如沉默列阵的兵俑,静候拣选排版,最终锤印于蜡纸之上。所有文稿必先手写定稿,再送打字室拣字、制版、校对、油印。遇上万字以上的重要讲话稿,稿纸叠起厚厚一摞,但凡领导提笔增删修改,几十页文稿便要通篇重新誊抄。伏案日久,眼酸腰僵,指尖常沾墨痕,个中辛劳,唯有亲历者方能深味。后来设备更新为四通中文打字机,办公室里响起滴滴答答的击键声,文稿可存入磁盘、局部修改,不必再全篇重抄,在彼时已是十足的“现代化”。
调入省财政厅工作后,机关文印从四通打字机逐步迭代至激光照排系统。设备虽步步升级,可要将一页手写草稿化作规整清晰的正式印本,依旧流程繁复,耗神费力。对于2000年后参加工作的年轻人而言,铅字架、蜡纸、油印机、软盘早已是带着考古意味的旧物,他们很难想象,如今随手可得的文字输出,当年竟要历经如许周折。
作为这场文字变革的亲历者与见证者,回望来路,欣喜与感慨常萦怀于心。
推动中国文字处理完成划时代跨越的,有两位先生居功至伟。一位是王永民先生,他研发的王码五笔字型输入法,将数万汉字凝缩于二十余键之上,一举破解了汉字计算机输入的核心瓶颈;另一位是北京大学王选教授,他主持研制的汉字激光照排系统实现了跨越式突破,喊出“告别铅与火,迎来光与电”的时代强音,彻底改写了我国报业与出版业的格局,也深刻重塑了党政机关与各行各业的文印模式。
千百年来,熔铅铸字、拣字排版,是印刷业亘古不变的劳作方式。五笔输入与激光照排两大成果相辅相成:前者解决汉字“如何输入”的难题,后者打通汉字“排版输出”的通路,让传承数千年的方块汉字,顺利驶入数字时代的航道。时至今日,汉字的录入、编辑与打印已是普通人举手之劳,这份开拓奠基之功,无论怎样礼赞都不为过。
王永民先生因此被誉为“当代毕昇”。2018年12月18日,在庆祝改革开放40周年大会上,他获授“改革先锋”称号,入选“100名改革开放杰出贡献者”与“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王选教授则凭汉字激光照排的卓越贡献,于2001年荣获第二届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评“科技体制改革的实践探索者”“最美奋斗者”。时代以最庄重的荣誉,铭记两位科学家的毕生奉献——他们改变的远不止文字印刷的工具,更是中华文明传播与流转的方式。

那个年代,计算机是万众瞩目的热门专业。在我眼中,那些指尖敲出代码、演绎程序的人,皆是聪慧通透、洞悉未来的时代精英,不由心生敬佩。
我虽不通数理,却对计算机应用情有独钟。1994年,我咬牙斥资一万余元,购置了一台宏碁台式电脑,满心欢喜,仿佛将一把开启新世界的密钥捧回了家。此后便日日背诵五笔字根,指尖笨拙地在键盘上反复练习:禾白月人金,言立水火之,王土大木工,目日口田山,已子女又纟。时隔三十余载,这套字根口诀依旧深镌于脑海,挥之不去。
1994年底,我由中企处调任厅办公室。凭着自学摸索的粗浅计算机基础与一腔热忱,竟能独立在键盘上敲出完整文稿。看着原本缭乱的手写字迹,在屏幕上一点点化作方正挺括、规整精致的印刷字体,那份新奇与雀跃,胜过世间任何礼物。
彼时宏碁、东芝等品牌的笔记本电脑已进入昆明市场,却售价高昂,单位极少配置。1995年底,我试探着向领导提出购置笔记本电脑的申请,出乎意料,领导当即应允。五万余元的投入,让一台东芝笔记本电脑连同打印机落上了我的办公桌,我也由此成为云南省财政系统首位使用笔记本电脑的工作人员。当时厅里虽已设计算机信息中心,配备了存储与业务设备,却多是笨重的台式机,唯有这台笔记本可随身携带,如同一只能拎着走的智慧行囊。
那段日子,我沉浸在全新的数字体验里。听闻厅信息中心有专用线路,可拨号浏览《人民日报》等报刊的电子版,我满心震撼——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竟能传递唯有纸张才能承载的图文,恍如天方夜谭。我难掩激动,抱着笔记本来到信息中心,找到毕业于云南大学计算机专业的吴志鸿同志。他与我一般,眼里满是期待。我们接好调制解调器,听筒里传出吱吱嘎嘎的鸣响,仿佛旧时代与新世界正在完成一场隐秘的握手。
两人屏息凝神,紧盯着屏幕静静等候。五六分钟后,奇迹慢慢浮现:屏幕上的文字与图片一块块断续跳出,像孩童随手的涂鸦,版面残缺斑驳,又如考古现场出土的陶片,正被一片片拼凑复原。足足半个多小时,页面仍未完整加载。可这不完整的画面,于我而言恰似神话里的“芝麻开门”——顺着一根纤细的电话线,一个浩瀚无垠的数字世界,轰然洞开。
自此,科技按下了快进键。不到三十年间,世间已是沧海桑田。砖头般笨重的“大哥大”,化作掌中轻巧的智能手机;网络从嘈杂缓慢的拨号连接,跨越至光纤与无线的高速互联;信息传递从拼图式的漫长等待,变为瞬时无缝的传输;内容载体也从单一的文字图片,拓展为文、图、音、视多维融合。

报业出版与机关公文处理,历经铅字油印、四通打字、激光照排,迭代至Windows、WPS等办公系统全面普及,激光打印大行其道,无纸化办公渐成常态。“告别铅与火,步入光与电”不再只是行业口号,数字技术走出专业机房,走入千家万户,深度融入每个人的工作与日常。昔日须由专业人员胜任的繁难工作,如今普通人指尖轻点便可完成。
近些年,人工智能方兴未艾,势不可挡;知识信息裂变式增长,不断刷新着人们的认知,重塑着生活与工作的形态。身处日新月异的时代洪流,我深知:懈怠便会落后,固步自封终将被时代抛下。纵使年岁渐长,也该守住一颗进取的年轻之心,坚持学习,努力跟上时代的脚步。我的电脑、打印机与手机,已数度更新换代。个人文集《五味杂陈》、自驾游散记《大美山川 梦幻神州》中的诸多篇章,皆是靠手机语音、手写输入与云存储完成。追根溯源,这一切的机缘,都始于当年那台来之不易的笔记本电脑。
回望来路,被改变的从来不止打字与印刷的工具。从铅字架前伏案誊抄、校对标点的辛劳,到拨号上网时屏幕上逐块拼凑的画面;从反复默记五笔字根的执着,到如今语音输入即说即得的便捷,技术奔涌向前,悄悄拓宽着认知的边界,也重塑着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当年曾令我们震撼不已的科技奇迹,终会变成后辈习以为常的寻常风景。但那份对未知的好奇、拥抱变化的热忱、触碰未来的勇气,才是“光与电”的时代里,永远熠熠生辉的精神底色。
幸甚至哉,我辈生逢其时,有幸亲历这一场波澜壮阔的科技革命与时代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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