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氏义庄之千年不坠与愚斋义庄之夭折》

作者：林居正

在中国慈善史上，有两个义庄的对比令人深思：一为北宋名臣范仲淹所创范氏义庄，绵延八百多年，直至民国。一为晚清首富盛宣怀所立愚斋义庄，仅存十五载便分崩离析。一庄何以千年不坠，一庄何以昙花一现？其间差异，耐人寻味。

千年不坠的范氏义庄。北宋皇祐元年（1049年），花甲之年的范仲淹在第三次被贬后，捐出毕生积蓄，在苏州购置千余亩良田，创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非宗教、非官办的民间慈善机构——范氏义庄。此举并非一时心血来潮，他“未贵显”之时，见族人贫富有差，已“有志于”设立义庄赈济族人，只是“力未逮者二十年”。

范仲淹深知“善始”易得，“善终”难求。他亲自订立《义庄规矩》十三条，对米、绢、钱的发放对象、数量、方式、管理、监督均有具体规定。更关键的是，他设计了一套堪称超前的治理机制：管理人由各房公推共举，经长老认可后遴选，确保正派公道者膺任其职；族人有权评定管理人工作之好坏，甚至可告发其不公行为。这种民主式的选拔与监督，在近千年前殊为难得。

义庄规矩还规定“族人不得租种义庄田地”、“义庄不得购买族人自有田地”，以此避免因田租纠纷伤及族内和气，维护义庄财产的独立性与公信力。范仲淹去世后，其子范纯仁、范纯礼接力续订规矩，仅范纯仁兄弟时期便有“十续规矩”之说。此后历宋、元、明、清，范氏子孙屡有捐助，至清代宣统年间，族田已增至五千三百亩。

正是这套“以规矩治庄、以公议监权、以接力续命”的制度设计，使范氏义庄历经朝代更迭、战乱动荡而存续不辍。它不仅是慈善机构，更是范氏家族“敬宗收族”的精神纽带。

昙花一现的愚斋义庄。反观盛宣怀这位晚清首富、“中国实业之父”，临终遗嘱将其遗产半数——约五百八十余万两白银——捐入“愚斋义庄”，以救济盛氏族人及支持社会慈善。其设庄初衷不可谓不善，其财产规模更远超范氏义庄，且已初具现代慈善信托之雏形：动息不动本、设立董事会管理、明确四成作慈善基金、四成作盛氏公积金、二成作家族公用。盛宣怀甚至委托李鸿章长子李经方为执行监督人，权威不可谓不足。

然而，仅仅十五年后，愚斋义庄便宣告解散。问题出在哪里？第一，义庄缺乏内生的、持续的制度约束。范氏义庄的规矩由范氏子孙一代代接力修订，形成了“族规高于私利”的共识。而愚斋义庄的章程虽完备，却无家族内部的信仰支撑与代际承诺。第二，外部环境剧变时，义庄无人坚守。1927年庄夫人去世后，盛宣怀四子盛恩颐无视章程，向法院申请将慈善基金由五房分掉。第三，更大的外力来自政权更迭。北洋政府倒台、国民政府初立，新旧交替之际，法制荡然，权力横行。盛恩颐的诉讼竟获法院核准，江苏省政府与南京政府更争相觊觎这笔巨款。1931年，行政院批准解散义庄，资产被标卖，原本应用于慈善的二百三十万两最终落入政府囊中。

盛恩颐晚年贫困交加，病逝于盛家祖业留园的门房，死前但求一碗红烧肉而不得。盛宣怀以“保家之策”苦心设计的义庄，非但未能保家，反成子孙争产、政府勒索的牺牲品，实在可悲可叹！

范仲淹义庄之所以能够持久，主要根植于“义”的信仰。范仲淹曾说：“吾吴中宗族甚众，于吾固有亲疏。然以吾祖宗视之，则均是子孙，固无亲疏也。吾安得不恤其饥寒哉？”这种基于血缘共同体的道义责任，经由儒家伦理的强化，内化为范氏子孙代代相传的行为准则。

反观盛宣怀义庄之夭折，折射出传统“义”观念在近代转型期的松动与溃败。盛宣怀本人也受范仲淹影响，其父盛康早年就曾探讨设立义庄之事。但盛宣怀的慈善构想更多带有“现代信托”的理性设计色彩，却忽略了制度背后的精神根基。当家族信仰缺席、外部法制不彰时，再完美的章程也不过一纸空文。

范氏义庄八百多年，靠的是“规矩”与“人心”的相互成就。愚斋义庄十五年，败于“私欲”与“乱世”的双重夹击。两者之兴亡，不仅是个案之比较，更映照着中国传统慈善从“义庄”向“信托”转型时那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但必须指出的是，延续800余年范氏义庄，主要泽被范氏宗亲，终究有其局限性。然吴越王钱镠家族，虽无设立什么义庄，但其家训四层结构——在个人层面，强调“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在家庭层面，要求“子孙虽愚，诗书须读”、“娶媳求淑女，勿计妆奁；嫁女择佳婿，勿慕富贵”；在社会层面，倡导“信交朋友，惠普乡邻”、“恤寡矜孤，敬老怀幼”。而最具格局与器识的是国家层面的训诫：“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者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也，利在万世者更谋之。”使钱氏子孙从小就被置于一个家国宏大叙事的精神坐标系中。他们不仅要知道如何修身齐家，更要懂得如何心怀天下、经世济民。这种教育理念，将家族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相连，使钱氏后人天然具有超越个人得失、家族荣辱的家国情怀。

某种意义上讲，钱氏家训的实际作用与效果，不低于范氏义庄的作用与效果。因为，只有悲悯才是最深厚的人心根基、最广泛的社会认同、最无上的人间博爱，更是最符合天道、并获上苍垂青之无上德行！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