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黄春秋》琐记
王人恩
张克让先生的46万字的煌煌大著《渭黄春秋——顺苦荣乐回忆录》初版于2020年6月，至今已流布六年之久。我偏居厦门一隅，不久前始得到此书，浏览一过，感慨纷至；之后捧书细读，更是思绪万千。我想起了1997年为先生的大作《滋兰树蕙录》所写的一段文字：衡量一本好书的根本标准应是有益于天下，有益于人生，并引了顾炎武在其巨著《日知录》“文须有益于天下”条的一段文字：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已，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若按顾炎武的观点来衡量《渭黄春秋》，窃以为，它与《滋兰树蕙录》一样，也是一本可读性极强、内容更为丰富、有益于天下、有益于人生、可以传世的好书，而决非泛滥成灾的损己害人、平庸趋时之作。
一、“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我喜欢阅读《渭黄春秋》的第一章《渭河我的家》、尤其喜欢“学前记忆”一节，因为这一节及其他一些文字让我知道了张克让先生的祖风祖德、生长环境，也就理解了先生之所以成为甘谷、靖远、甘肃乃至全国名人的个中原因。因为木有本，水有源，人有祖。祖先、尤其是有德行的祖先对子孙后代的影响、庇荫是有形、无形的，神鬼也无可奈何！我坚信这一点。
张克让的太爷是个秀才，还当过乡长，因此村里人称呼他们张家是“乡长家”，于此可以感知早年张家在当地的声望。先生的祖父虽然有过经商经历，而更多的岁月是种地务农，尽管识字不多，却能开口成章，甚至能引经据典，祖父给先生讲过的逸闻趣事很多很多，对先生的影响不小，其中一些故事后来被先生改写成小说发表了，如“火龙棍”、“八百斤”、“斗黑鹰”、“除狼狗”的一些情节就被先生改写成了小说《官奶奶》发表在《天水文学》上（《渭黄春秋》第329页有小说《官奶奶》，大概是加工润色过的）。于此可以感知祖父对幼年张克让的巨大影响，因为一个人少年时期所听到的“古今”可以影响他的一生而难以磨灭。
张克让先生的父亲是一位德高望重、享誉城乡的知名教师，他早年就读于兰州一中——能够在解放初期到兰州一中读书，其家庭生活的小康自然不难理喻——1956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家乡中小学工作。几十年的教学生涯中，为家乡培养了无数的各类人才，获得了乡亲们的由衷的赞誉和敬仰。克让先生这样回忆自己的父亲：“父亲生前，每逢节假日和他的寿诞期都会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探望他，为他送上美好的祝福。父亲九十华诞时，好几位年近古稀的老学生都热泪盈眶地簇拥着他，为他祝福”（《亲爱的父亲，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沉痛悼念父亲大人驾鹤仙逝》，第404页）。如此的情、景与近些年克让先生的弟子们为他庆生祝寿的情、景何其相似乃尔！行文至此，我自然想起了一句歌词：“长大后我就成了你”。也想起了杜甫的两句诗：“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张克让先生有一子三女，大女儿和女婿现在英国某大学任教，其他几个都有着很好的工作和成绩，可谓兰芽茁秀，玉树成行。
二、退休欢送会的精彩发言
无须讳言，一些领导人的讲话味同嚼蜡，即使拿着秘书写好的稿子念，有时也是错别字接二连三，听众昏昏欲睡，甚至心生鄙夷。而听过张克让先生讲话者，公认他的讲话非常有水平：妙语连珠，神采飞扬，诙谐有趣，有根有据，感染力、“煽动性”很强。他不说普通话或夹带方言的普通话，而是一口地道的甘谷方言。据说他在靖远学校上课也是一口甘谷方言，课讲得绘声绘色，简直就像一个说评书的高手。
《渭黄春秋》第四章“上调省教院”之十九“座谈送行”内写及张克让先生1996年年底退休时，甘肃教育学院组织了一次欢送会（第114页）。书中写道：同志们都异口同声地赞扬我的种种好处，但我知道我并没有那么优秀，所以我最后说：
刚才大家给我高唱赞歌，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因为有几种会一般都是不说缺点的。除表彰会、追悼会、就是欢送会，但是我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光和学校的几位领导比，我觉得胸怀全局、运筹帷幄，我不如鸣皋院长；钻研马列、别开生面，我不如凤显书记；精通业务、文武兼备，我不如蔡伟院长；策划周密、顾全大局，我不如志强院长；崇尚理论、信念坚定，我不如发科书记；思想开放、敢于负责，我不如安民院长。还有很多人都值得我好好学习，就不一一列举了。
如此高水平的讲话的确赢来了一片笑声和阵阵掌声。当时我也以中文系负责人的身份参加了这次欢送会，张院长诙谐幽默、口若悬河、措辞得当、思维细密的讲话令我内心十分佩服，同时我非常惊奇张院长熟读《史记》而又能活学活用得恰到好处，因为张院长的讲话根据来源于《史记·高祖本纪》，刘邦道：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非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一般是不熟悉刘邦这段话的，即使熟悉也很难恰如其分的引用的。张克让先生1959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史记》是必读书、必上课。毕业几十年后，仍然能信手拈来引用，则是非常好理解的事了。
领导要讲好话，一定要有文化；领导没文化而还爱讲话，很可怕。
三、“躬践排场，面傅粉墨”、能唱能写能导
明代戏剧家臧懋循《元曲选·序二》介绍元代大戏剧家关汉卿时写道：“躬践排场，面傅粉墨，以为我家生活，偶倡优而不辞。”大意是说关汉卿亲自化妆登台演戏，有丰富的舞台实践经验，与演员交朋友，吸收戏曲营养，他不仅能演，还能写剧本，是不可多得的编剧兼演员的梨园行家里手。如果你仔细阅读了《渭黄春秋》的相关文字，了解了张克让先生几十年爱戏、唱戏、写戏的“顺苦荣乐”的独特人生，你会感觉到臧懋循评价关汉卿的这几句话放在评价张克让身上也是颇为恰当的。据粗略统计，张克让先生先后编写的剧本多达30多个，其中有话剧、歌剧、眉户、秦腔、秧歌剧、小品、独角戏等，内容丰富多姿，可谓集思想性、艺术性、观赏性于一体。
《渭黄春秋》告诉我们，张克让七岁时就经常喜爱听两个外地来的老师的拉、唱秦腔，教自然的黄老师拉板胡，教算术的刘老师唱秦腔，他边听边学，还学会了《劈山救母》、《游龟山》、《柜中缘》等戏里的一些唱段，后来也和同学一起学唱了《苏武牧羊》等，这一切为他之后登台演出而且男扮女装《夫妻识字》中的女角打下了良好的基础。（第9-15页）高二至高考前，他还几次男扮女装，或在学校、或在村里出演了《张羽煮海》中的女主角琼莲。（第19-20页）正因为有者如此丰富的演出实践，所以1958年作为大学生到高台一中进行教育实习时，还被安排到学校文工团当了导演，在他的指导下，文工团排演了眉户剧《梁秋燕》、《夫妻观灯》、《果园姐妹》、《红色的种子》等剧，他也亲自登台演唱了秦腔折子戏《藏舟》和眉户剧《梁秋燕》等（第28-31页）。1959年被分配到靖远一中当老师，学校了解到张克让能编、能导、能演，就把他调到学校文工团去帮忙，他先后编写了表演唱《四姐妹摘棉花》和《四老唱猪羊》，而且亲自导演、指挥，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前者获得县上的二等奖。后者获得县上的一等奖。在靖远一中的岁月里，他排练、编导了不少戏曲，尤其是加工改编的剧作《红色的种子》，在靖远县的文艺调演中一炮打响，全县震惊，赞誉声鹊起！（第37-43页）调任靖远师范校长后，他对文艺的爱好有增无减，对戏曲则情有独钟，演唱眉户剧《十二把镰刀》是场场必上的精彩节目，即使上调到甘肃教育学院工作后，这个节目仍然演唱了多年。
1991年，张克让先生调到甘肃教育学院任副院长，我当时在中文系任教，但是我们以前从未谋面。有一天，张院长打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下，我们交谈得非常高兴。他交给我几页曲谱，曲谱是张院长手写再复印的，写得很认真很仔细，连是什么音调都标的清清楚楚。我一看是《十二把镰刀》、《兄妹开荒》，他说他想在学校的文艺晚会上唱两段眉户和一段秦腔《辕门斩子》，让我组织一个小乐队为他伴奏。我自小喜欢音乐，喜欢拉板胡，15岁时就在兰州市23中（位于现白银区四龙镇）文艺宣传队担任头把板胡，1977年高考前，喜欢秦腔的我伴奏过不少秦腔演出，1978年考上西北师大中文系后，我还拜兰州市秦剧团板胡名家白亚军为师，也可以说一个秦腔迷。张院长的要求颇合吾意，我欣喜非常，随即着手组织了一个小乐队，其中有笛子、二胡、低胡、小提琴等，我拉板胡，遗憾的是没有武场锣鼓。尽管如此，张院长的字正腔圆的表演还是获得了全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张克让院长会唱戏”的声音也传播了好几年。直至退休前，每有学校的文艺演出，张院长的秦腔、眉户清唱是雷打不动的保留节目。除《十二把镰刀》、《兄妹开荒》之外，我记得他还唱过眉户《夫妻识字》、秦腔《宝莲灯》、《周仁回府》以及《老两口学毛选》等。有一次演出前，张院长笑意盈盈地登台讲道：“我的唱戏水平很一般，但给伴奏的琴师却是副教授、副处级。”我知道这是张院长抬举我，也有感谢我的意思在内。
《渭黄春秋》收录了张克让先生撰写的五个剧本，即小戏曲《相亲记》、独角戏《择妻》、秦腔《悔监》、荒诞剧《夜审偷天猴》和小戏曲《寻亲记》。元末明初剧作家高明在《琵琶记》开篇就高唱“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即将社会教化功能当作戏曲创作的核心标准。通读张克让先生的五个剧本，我认为教化用意十分突出明显，道白的雅俗结合和唱词的合辙合韵倒在其次了。
清代大诗人龚自珍有两句诗：“从来才大人，面目不专一。”（《题王子梅盗诗图》）大意是说才华横溢、有大本事的人具有多方面的才华。我以为这两句诗用在多才多艺、博学出众的张克让先生身上也非常合适。
四、与岳父一家的真挚感情
毋庸讳言，人子与父母家人的感情比较真挚，因为有血缘关系，而与岳父母家人的感情则一般要稍淡一些。然而，张克让先生与岳父母一家人之感情真挚则不多见，可谓特例。
《渭黄春秋》收录碑文两篇，祭文与怀念文七篇。其中有一篇哀悼其岳父雒鸣岩老先生，书之第三章《落脚黄河边》有不少地方写及雒鸣岩，还特设第八节岳父“出走”写岳父的离世，写得凄凄惨惨戚戚！而“出走”的原因却写得隐晦模糊，但明眼人一联系时间地点背景即能推测出老先生因为受不了造反派的批斗拷打而水遁去找屈原了。还有一篇《大善·大爱·大怀·大德——岳母大人精神永垂》是哀悼岳母，以细腻的笔法写了岳母一生的善良仁义，知书达理，身处困境而有丈夫气概的奇女子形象跃然纸上，写得慷慨低徊而令人泪目。如果将两篇哀悼文字合观对读，则不难品味出张克让先生与雒鸣岩一家人的深厚情感了。
张克让先生把他与岳父的关系概括为“同事、益友、恩师、岳父”，其含义广阔而深厚，“这种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无以为报。我只能在每年清明之际，去到他坟前，为他烧上一些纸钱；另外，也就只能在岳母面前加倍偿还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第421页）
1992年下半年，张院长突然找我，详细讲述了雒鸣岩老先生的生平、家庭状况，告诉我雒鸣岩有四子四女，多年来因为父亲没有墓碑无处祭祀而愧疚不已，特想在父亲离世25年后的1993年农历正月初八为父亲修墓、立碑、祭祀。张院长交给我的任务是写一篇碑文、一篇祭文，经过三个多月的努力，我代雒鸣岩的四子四女撰写了祭父文和碑文，黾勉完成了这一比较艰巨的任务。我似乎记得张院长还请甘肃教育学院组织部部长石养初先生书写了祭文、碑文。
关于雒鸣岩的生平，我在祭文中作了如下概括：
先考讳鸣岩，字峻山，一九一二年古十月二十八日生于靖远水泉。幼年即聪颖过人，九岁入水泉初小读书，学业超群，颇得师友之赞誉。后就读于靖远县第一高小，旋又考入兰州中学，品学兼优，出类拔萃，遂于一九三七年一月被保送入国立北京师范大学学习；十月，因抗战乱离，学校停办而从京归里。未能卒其大学学业，先考终生耿耿于怀。返里后，先考因德才杰立而执教于乌兰小学，不久即荣任校长，历时数年之久。一九四四年至一九四九年，先考始任靖远县教育科督学，后执教于靖远师范。一九五七年至一九六八年五月，又先后执教于靖远中学、靖远一中。屈指而数，先考执教有三十余年，学子济济，遍及全国。
关于雒鸣岩弃世之后家中悲苦的情景，我在祭文中作了如下概括：
窃思皇天后土，自当保佑先考，赐福先考，孰料鬼神嫉贤，天地妒美，水不停留，树无静枝，先考竟于一九六八年古六月初一溘然下世，享年仅仅五十有六。先考之冤愤痛酷，天下共知。天耶？命耶？抑人事耶？呜呼先考，汝实不该去也！先考竟不念未老先衰之儿母乎？竟不念年仅十一岁之幼儿庆新、年仅五岁之弱女庆莉乎？是时也，家中锅灶冰冷，鸡犬哀鸣。儿母哭天抢地，形销骨立；儿等索要父亲，四处寻觅，寻父不见，仰天大哭。此情此景，先考见之乎？闻之乎？儿母是年四十有六，于悲痛之余，擦干泪水，挺起胸膛，立志守节，块然独当，以三尺之微躯弱体，挑起举家十余口生计之重担，早起晚睡，养鸡豢猪，暮火晨灯，牵萝补屋，终日以泪洗面，左枝右梧，抚养儿女，苦熬时日。
后来得知雒鸣岩的子女如期修建了坟墓、诵读了祭文、树立了墓碑，了却了多年的心愿。这，也算是张克让先生对岳父母一家人的一种报答吧。我还记得，张克让先生有个堂岳父在甘肃农业大学任教，需要给亡妻立碑，碑文也是我撰写的。
裴松之《上三国志注表》有言：“窃惟绘事以众色成文，蜜蜂以兼采为味，故能使绚素有章，甘逾本质。”一外国哲学家教子侄读书作文亦言：“当以蜂为模范，博览群书而匠心独运，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渭黄春秋》正是一部“博览群书而匠心独运，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的大书。其内容异常丰富，体裁众多，有古有今，雅俗兼备，书法题字也会令人惊奇而赞叹。我们读《渭黄春秋》，不妨吸收、消化并转化其中丰富多彩的各类知识，向蜜蜂学习，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岂不乐哉！岂不快哉！这令我想起《二程遗书》中的名言：“凡看书各有径，《诗》《易》《春秋》不可逐句看，《尚书》《论语》可以逐句看。”《朱子语类》亦指出：“《论语》要冷看，《孟子》要熟读。”熟读者，快读、急读也。窃以为，与《滋兰树蕙录》一样，《渭黄春秋》先要快读，后要冷看，这是我给读者的一点建议。
作者简介
王人恩，集美大学教学名师、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古代文学、古典文献学两个方向）。中国红楼梦学会常务理事，曾多次主持、评点国际《红楼梦》学术研讨会，“王人恩”及所著“《红楼梦新探》”还作为两个辞条被列入新版《红楼梦大辞典》。福建省普通高考命题专家，福建省百场社科报告专家，迄今在国内外做学术报告近百场；2013年7月获得全国微课教学比赛福建赛区优秀奖。2013年5月被推荐为教育部精品课程公开视频主讲人，已录制了《红楼梦的文学研究与文化解读》六讲。该视频2015年10月起《红楼梦学刊》微信号以腾讯视频陆续播出，反响热烈。2015年11月应邀参加第三届亚洲文化论坛，提交论文《钱锺书释“老健春寒秋后热”》并在大会报告。2016年9月被中央电视台大型文化节目《见字如面》聘请为顾问，并担任节目内容选目专家。是著名的红学家、国学专家、钱锺书研究专家。迄今发表学术论文百馀篇，主要论著有《古代祭文精华》、《古代家训精华》、《古代家书精华》、《古代经典家书导读》、《古代经典家训导读》《<红楼梦>新探》、《<红楼梦>考论》、《红学史谫论》等。
荐稿：杨胜文
编辑 审核：惠玲玲 白公平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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