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末伏漫入金城,日子过得温吞拖沓。皋兰山顶的日头悬了整整一日,正午泼下一片惨白天光,闷得人胸口滞重;黄河河谷蒸腾起湿热,顺着川道蜿蜒漫进街巷,发丝、后背上总蒙着一层薄薄汗渍。街边百姓摇着蒲扇守在小马扎上,身形一动不动,细汗却顺着脊梁缓缓渗出来。抬手抚过脖颈,湿意清淡,是黄土经烈日灼烤后,地底翻涌上来的闷潮,不干不透,浅浅黏在皮肉之间,让人浑身发沉。
乌沉沉的中山桥铁梁吸饱了整季三伏的热浪,暮色垂落,桥身一截截向外散着灼人的余温。几个后生斜倚栏杆望向黄河,河水浑稠厚重,辨不清深浅流速,只顾闷头向东奔涌。长久沉默后,两句闲话慢悠悠飘在晚风里:“这条河,淌了几千年了。”另一人淡淡应和:“千年光阴,与咱们寻常百姓无甚干系。”话音落,又是一片无言。浊浪兀自翻卷,碎木、泡沫浮在水面,一荡一荡随波远去,从不肯驻足承接世人藏在心底的细碎愁绪。
滨河木椅上蜷着一位老者,掌心紧攥老旧收音机,机匣里咿咿呀呀唱着《铡美案》。包公铁面审驸马的唱词绕在耳畔,老人目光却空茫落向河面,半分戏文也未曾入怀。一位拾荒老妇推着木板车缓缓途经此处,车轮碾过黄昏散落的碎光,一路吱呀作响。收音机反复吟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可人心底盘根错节的执念与苦楚,从来不是一眼便能看透。老人抬手轻拧天线,机器漫起滋滋啦啦的杂音,恰似人一辈子捋不顺的琐碎日月,怎么调试,都寻不到清亮通透的那一档。
兰山的晚风,总要等夜色彻底沉落才肯下山。先撩动山顶老槐树的梢头,再顺着山腰灌木一缕缕往下游走,溜至五泉山口,撞上路边烧烤摊升腾的烟火。孜然混着烤羊肉的焦香被风一卷,漫满整条长街,温软地裹住往来行人。茶馆老板娘倾掉隔夜茶渣,沸水冲入白瓷盖碗,撮一撮春尖,盖子虚虚掩着。竹帘之后,茶盖轻磕碗沿,一声清响,好似为绵长熬人的伏天,轻轻点下一个逗号。
店内三位老兰州围坐象棋棋盘,楚河汉界对峙分明,过河的卒子步步紧逼对方防线。一旁观棋的老者轻叹一声:“这末伏暑气,总算快要熬到头了。”落子之人端起三泡台浅抿一口,低声回道:“暑气一走,这一年,又悄悄耗去大半。”半句怅惘混着细碎茶叶一同咽下。瓷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咔嗒一响,沉得人心头发紧。棋盘上一匹卧槽马,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恰如这进退两难的末伏,亦像人心底无数无解的心事。
暮色缓缓浓稠,沿河散步的游人渐渐多了。一家三口缓步慢行,孩童攥着一只红气球奔在前头,气球在昏沉暮色里一颠一荡,像一团悬在半空、不肯落地的小火。妇人紧随其后,一遍遍叮嘱孩子放慢脚步;男人缓步随行,时而驻足凝望河面,抬眼等候白塔山灯火点亮。塔身尚且隐在沉沉黑影里,他心底藏着一桩微不足道的憾事:单位评优落榜,不过两百块的差距,道理上不值挂怀,胸口却莫名堵闷,好似咬了一口未蒸透的馒头,咽不下去,亦吐不出来。
他静静望着滚滚东流的黄河,总想从奔涌流水里寻几分通透。浊浪层层叠叠翻涌,转瞬消散无痕,终究寻不到想要的答案。身后妻子仍在安抚嬉闹的孩童,他随口问及晚饭,妻子说煮浆水面,孩子却吵着要牛奶鸡蛋醪糟。男人淡淡一笑,两样吃食全都依着孩子,浆水面再多浇一勺油泼辣子。不过一餐寻常烟火,方才郁结心底的烦闷,竟悄悄松快大半。黄河依旧向东奔流,浪来浪去,人心万千执念,终会随流水慢慢冲淡。
多年前同样一个末伏,我也曾独坐这片河岸。那时年少,胸中盛满自以为天大的抱负,望着对岸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暗下决心,此生总要做成一桩像样的大事。可何为像样,彼时全然寻不到头绪。直坐到露水浸凉双腿,拍去衣衫上的黄土,孤身踏夜而归。
当年心心念念的宏图夙愿,大半没能落地生根。唯有清晨一碗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辣子多放,蒜苗加满,岁岁年年,从未间断。一口热面入腹,才恍然惊觉半生岁月匆匆而过。年少时认定非达成不可的理想,如今回望,纵使不尽圆满,日子依旧安稳如常。
白塔山古塔矗立百年,砖缝野草岁岁枯荣,见证金城无数个伏天。它见过河上无铁桥、往来全凭羊皮筏摆渡的旧时光,熬过民国十八年大地开裂、寸草难生的大旱,目送一代又一代人,在黄河岸边欢喜、困顿、奔波。塔身静默无言,风雨侵蚀的砖石,每一道斑驳刻痕,都是时光留下的笔迹。世人那些滚烫执拗的念想,到头来不过滨河一阵晚风、一盏凉茶。风吹无痕,茶凉了,总能再续上新的热水。
夜色愈深,白日积攒的暑气缓缓消散,河风携着清润凉意扑面而来。路灯柔光铺洒河畔垂柳,万千长条垂落水面,漾开一层温润青光。烧烤摊贩陆续收摊,地面散落油渍竹签;茶馆老板娘泼水清扫,凉水撞上水泥地,腾起一缕淡淡的土腥气。盖碗轻轻扣合,小店熄灯歇业。下棋的老人各自散去,棋盘残局未曾收拾,车与炮隔着楚河汉界静静对峙,静待明日晨光。暑热亦是这般,一日消一点,缓缓褪去,秋意便悄无声息漫入街巷。
人间日子向来如此,没有极致的狂喜,亦无撕心裂肺的大悲。秋日将至,心急催不来;暑气将尽,焦躁亦无用。困住世人的从不是天灾大祸,恰恰是这般冷热参半、进退两难的寻常时辰。末伏过后尚有秋老虎,酷暑散尽又逢秋雨寒凉,岁月一页页自顾翻卷,从不会因人的迟疑停下脚步。回头细看,曾经跨不过的沟壑,早已被流水抚平;紧握不放的执念,终在三餐四季里慢慢释怀。
心底那些理不清的纠葛,不必苦苦纠缠,尽数托付黄河流水便可。流水奔涌向东,带走万千心事,漂得远了,愁绪便淡了,淡到无痕,归于平静。河面灯影也是这般,风来则碎,风定则聚,起落本就是寻常。
白塔山灯火次第铺展,半山星点宛若散落银箔,流光倒影揉碎于碧波,随涟漪轻轻起伏。夜跑人的足音踏过青石板,绵长渐远。清润晚风掠过沿河垂柳,万千丝条轻摇,沙沙声响漫过整条河岸。
暑气走到末伏尾声,不必焦灼等候。四季自有时序,清秋,总会如期奔赴金城。

作 者

萧毅(肖毅),甘肃兰州人,现任甘肃萧氏宗亲联谊会会长,兰州盛大商贸有限公司、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等董事长,主要从事股票投资和书画收藏,喜欢写作,公开发表过数百篇书画、财经评论、散文、诗词,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