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6月在东山关帝庙合影
左一江武烈、左二吕振亚、右二林斌龙、右一陈燕松
南洋巨港的海风,裹挟着苏门答腊雨林潮湿的草木气息,吹过一九四二年的暮色,也吹起了一缕深植闽南血脉的漂泊。林斌龙,原名林金龙,生命的起点远在万里之外的印尼巨港,彼时闽南先民下南洋的浪潮余温未散,林家祖辈早年渡海谋生,扎根异国市井,可代代相传的乡音、祭祖习俗,从未因山海阻隔消散。他自呱呱坠地起,便活在双重风物之间:眼前是椰林连绵、潮汐昼夜更迭的南洋地貌,骨血里,却自始至终印着漳州角美埔尾村的红泥、九龙江的流水。天涯万里,不过是肉身暂寄人间,方寸文心,自年少时便越过重洋,始终向着故土默默回望。
年少七八载光阴,是异国街巷里断断续续的华文书声。1948年秋,六岁的林斌龙踏入巨港中华小学,也就是当地人称的巨港第一小学。彼时印尼本土文化盛行,街头市井多是异族语言,华人聚居区如同散落的孤岛,而这间华文小学,便是孤岛里最温暖的精神原乡。课堂上,先生一笔一画讲授汉字平仄,课间同乡孩童说着软糯的漳州闽南话,课本里的长城、黄河、江南水乡,都是他未曾见过的故土模样。异国的椰雨年年飘落,身边异族孩童嬉笑往来,可他从小便清晰感知到身份的差异:自己是跨海而来的闽南后人,脚下沃土终究是异乡。那时乡愁尚且懵懂,没有具象的思念,却早已在汉字浸润里,宿命般注定了往后必溯江而归。
时序走到1953年,战后南洋侨民返乡思潮涌动,林家做出了举家北归的决定。母亲带着林斌龙与林金香、林金课、林金燕、林金旭、林金娇一众兄弟姐妹,连同旁支亲属共十余人,收拾简单行囊,辞别居住十一年的巨港老宅。渡海的航程颠簸漫长,南中国海白浪滔天,咸腥的海浪时不时拍湿船板,海风裹挟着水雾浸透衣衫,一众孩童在船舱里惴惴不安,唯有母亲反复叮嘱,要记住埔尾村的祖宅、村口的大榕树。历经数日飘摇,航船驶入九龙江口,江水褪去海水的凛冽,变得温润平缓。当双脚最终踏上角美埔尾村松软的红土地,鼻尖萦绕着水田浮萍、龙眼林混杂的乡土气息,耳畔是和巨港校园一模一样的乡音,跨越万里的漂泊终于画上句点。从此,南洋是记忆里模糊的椰影,玉江是余生扎根的归处。
归乡之后,异乡的疏离感并未即刻消散,林斌龙只能以耕读消解内心的隔阂。他深耕学业,顺利考入厦门大学,背靠鹭岛山海,浸润百年学府的文脉。厦大临海而建,潮起潮落的景致,莫名呼应着他年少看过的南洋潮汐,让他对山海、离别、归乡有了更深的体悟。走出校门后,他的人生始终围绕文字与传道展开,半生光阴拆分作三重日常。三尺讲台之上,他不只讲授课本知识,更常结合亲身经历,讲述南洋华人抱团求生、坚守华文文脉的往事,让闽南后辈知晓下南洋的侨史;《闽南日报》编审案头,日复一日审阅本土稿件,校对方言民俗文稿、侨乡新闻,剔除浮躁文字,守护漳州本土民间文化不被时光湮没;夜深人静之时,万家灯火熄灭,他独坐书桌前,将童年巨港街巷、渡海风浪、玉江村居日常,一字一句沉淀为散文。
他是一生以笔墨摆渡乡愁的行者,文字始终朴素克制,从无炫技的表达。数十年笔耕不辍,累计六百余篇散文先后刊发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海内外八十余家报刊,版面横跨国内与东南亚华人刊物。他写巨港午后的椰影、华人宗祠的香火,写渡海时船舱里的月光,写埔尾村村民临水而居的日常、田间四时风物,更写一代归侨普遍的精神困境:年少长于异乡,血脉认同故土,半生都在填补身份的裂隙。代表作《天涯游子路》更是凝练半生所思,这条路,是物理层面跨越万里的渡海航路,是心理层面消解漂泊、认同故土的心路,更是近代以来万千漳州籍南洋归侨共通的生命轨迹,一字一句,都是侨胞群体无声的共鸣。
真正的文人风骨,从来是笔墨向内安放乡愁,行动向外担当桑梓。作为归国知识分子,他深耕侨界与新闻界双线履职。1997年获评福建省先进归侨知识分子,这份荣誉,是对他数十年坚守侨文传播、潜心编审工作的认可。连任第八、九、十届漳州市政协常委期间,他立足归侨视角,聚焦侨眷就业、侨史遗存保护、海外宗亲联络等实际问题提交提案;兼任漳州市侨联常委、市记协顾问时,主动牵头整理漳州侨乡口述史料,搭建海内外华文媒体交流桥梁,让散落南洋的漳州侨脉重新联结。左手执笔记录侨乡变迁,右手躬身解决侨民琐事,文心温润,初心赤诚,二者相伴贯穿半生。
世人提起林斌龙,多会罗列他的头衔:党报主任编辑、省市三级文艺协会会员、连任三届政协常委。可剥离所有外在标签,他本质只是一个始终与漂泊对抗的游子。幼年身寄南洋,语言风物皆为异乡;少年跨海归乡,水土人情需要重新适应;中年伏案写尽乡愁,治愈一代人的精神迷惘。他未曾大红大紫,始终低调内敛,于市井烟火里深耕文字,于平凡岗位上服务侨众,最终以笔墨为一叶小舟,渡自身半生漂泊之苦,也渡了无数同有天涯经历的归侨人。
2021年,九龙江流水依旧东流,埔尾村榕树年年抽发新枝,斯人却安然辞世。巨港的晚风再也遇不到那个年少诵读华文的闽南少年,漳州报社的深夜案头,再也不见那个伏案改稿、提笔成文的老者。但文字拥有跨越生死的生命力,六百余篇散文、一部《天涯游子路》永久留存,那些藏在字句里的跨海思念、家国赤诚、乡土温情,没有随生命落幕消散,反而顺着闽南温润的季风,在侨乡代代流传,成为漳州侨史柔软的文学注脚。
一苇渡南洋,一笔记归乡。天涯路远,终有归期;笔墨无言,永寄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