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 言
在我的记忆深处,过年与清明上坟,是爷爷心中一等一的大事。置办祭祖所用的纸钱,在他心里的分量,比备年货还要重上几分。
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身形清瘦,脊背被半生劳作压得微微佝偻,额头沟壑纵横、纹路叠叠,那是数十年风吹日晒、躬身耕耘镌刻下的岁月印记。晚年的他,有点秃顶的发丝花白稀疏,颔下一缕银白细须,轻柔拂在衣襟之上。一双眼眸不算硕大,目光却温润宽厚、澄澈温和,待人接物始终带着谦和善意。常年下地劳作累弯了脊背,晚年出行,总要拄着一根被岁月反复摩挲、温润发亮的榆树根拐杖。每到腊月最后一个农村大集,他便戴上那顶厚实破旧的狗皮帽子,棉袄棉裤裹得严严实实,裤脚用裹腿布紧紧束牢,腰间系一条千丝万缕的旧布腰带,赶着白毛驴车出门。车上铺着一件据说是太爷爷传下来的皮棉大衣,小小的我就裹在大衣里面。爷孙俩迎着凛冽寒风,一路颠簸向北,往乡里的供销社赶去。
那时候乡下日子清苦,家里并不宽裕。到了供销社,爷爷头一桩事,便是买下一沓厚厚的黑纸,留作祭祖之用。自家手头再紧,对待祭祀,他半分也不肯敷衍。老话说“老儿子大孙子,是老爷子的命根子”,只要带我出门,他总要再花上一块钱,买几颗糖果,或是一包用黑纸裹好的油炸沾糖的果子,悄悄塞进我的衣兜里。
临近祭祖的日子,爷爷老房东屋的土炕上便开始忙碌起来。他取出买回的黑纸,用捎谷刀裁开,几番折叠,裁成约莫四百毫米见方的方纸。再找一根粗细与一元硬币相仿的木杖,杖头嵌一枚铜大钱,或是新中国的壹圆硬币,让我蹲在炕边,一叠挨着一叠,在纸上成排成列地砸出钱印。后来人们渐渐图省事,不少人只拿一张十元纸币在纸上比照比照,就算是替代了砸印;到如今更加简便,直接买现成的冥币来烧。手工砸印费时费力,我的小手常常又酸又麻,爷爷却从不催促,只是坐在一旁静静陪着,慢慢地忙活着。纸钱全部砸好印,他便把五六张摞成一沓,错落叠成小小的扇形,码成厚厚的一摞;再单独留出一叠小方纸,当作坟头纸。
一切收拾停当,爷爷揣上洋火(那时候村里还管火柴叫洋火),夹着一沓沓纸钱,手里拎根木棍,弓着背,领着我往东山去,往南阳坡、北阳坡去。那里有自家的祖坟,也有因旧时风俗所限、未能归入祖坟的早逝近亲,还有年代久远的远亲,更有几处连名姓也叫不上、村里无儿无女的孤坟。到了每一座坟前,爷爷便教我在坟的四周画圈,坟口处再画个十字。按老辈人的说法,画圈如同筑起一圈院墙,外面的孤魂野鬼,便拿不走后辈敬献给先人的纸钱。爷爷登上坟顶,小心翼翼压好坟头纸,以此告知先祖:后辈送钱来了,请出来拾钱吧。一切就绪,爷爷点燃纸钱,青烟袅袅,缓缓升腾。他微微俯下身,低声念叨着祖辈的称谓:“过年了,出来拾钱吧,在那边置办些年货,钱够用,别舍不得花。”
纸钱的多少,依着亲疏远近各有不同,但不论亲疏,每一处坟前,爷爷都会烧上一份。他心性厚道仁善,心里不光挂记自家的先人,还会特意分出一些纸钱,走到坟地远处,独自点燃。他对我说,世间还有许多无儿无女、无人祭拜的孤魂,逢年过节没有后人接济,咱们也该略尽一份心意。
岁月不居,几十年倏忽而过。白毛驴早已不在,当年队里分的旧车也不知所踪,供销社更是成了遥远的旧事。爷爷当年这份祭祖的责任,慢慢交到了我手上,我也循着他当年的一言一行,接续着这份使命。爷爷一辈子没讲过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也不贪一分一毫的小利,却把敬祖尽孝、宽厚待人融进了日常的一言一行里。姑姑常说:“爷爷积孙子。”这话我并不完全认同——祖辈积下的德行,后辈怎能坐享其成?但我深深明白,爷爷的一举一动,真真切切地塑造了我为人处世的底色。如今我常年漂泊异乡,祭祖早已不拘泥于清明过年那些固定的日子,只要踏上故土,必定要去坟前拜祭先人。每每伫立旷野之间,恍惚之中,仿佛又看见那个头戴狗皮帽子、神情敦厚温和的老人,牵着年幼的我,在凛凛寒风里,点燃一沓沓纸钱。

作者简介:龙言,男,1979年生于内蒙古敖汉旗,毕业于山东科技大学安全工程专业,高级工程师。深耕煤矿安全生产管理领域多年,立足一线、潜心钻研,累计发表专业论文二十余篇。终日与安全、责任、风险为伴,深知行业浮沉、人间祸福。工作之余,热爱文学创作,以笔墨纾解工作重压、沉淀内心百态,于烟火文字与深情笔触中安放自我、静守本心,寻得喧嚣俗世里的精神归处与心灵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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