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刚勇

        一日，周瑜与鲁肃议罢军机要务，又反复叮嘱鲁肃，千万代他去看望甘冒板子的黄盖老将。鲁肃应诺，正待告退，忽然想起一事，便对周瑜说：“孔明应邀过江，共议合兵破曹大计，已有旬日，现住在船上，都督能否抽个时间前去会一会，一则尽宾主之宜，二则彼此交心通气，消除隔阂，更有利于竭力破曹。”周瑜连连点头，“若非子敬提醒，我险些忘了”。他一边收拾办公桌上的公文，一边说，“现在正好有空，我们即刻便去。”于是，二人匆匆打江边泊船处来。

        当时，孔明正在船仓，倚窗而坐，全神贯注的凝视江面，若有所思。忽然船身幌动，知有人来。孔明正待起身时，瑜与肃已到蓬门。周瑜站在门槛上，刚要迈入，竟又收回了脚，以手势示意孔明不要起身，别客气，然后说：“素闻诸葛先生妙算如神，令人非常敬佩。现请先生不妨一算公瑾，此时是进还是退呢？”

        周瑜一出此言，可把鲁肃急坏了。先不是说好了吗，来船上回访，一是尽宾主之宜，二是化解矛盾，增进了解，消除误会，同心破曹，怎么又节外生枝，搬弄起口舌来了呢？站在这道门槛上，是进是退，叫人家如何算得？说进，你周郎缩脚便退；说退，你周郎抬腿可进。这进退二字，还不都系于你周郎脚下，叫人家算，不是难为人家，那是什么？周瑜出语咄咄逼人，使一旁的鲁肃面有愧色，先就过意不去了。

        没想到孔明却不在意。他略略欠身，算是“恭迎大驾，诸葛这厢有礼了”。随即轻挥羽扇，罩住了一只飞蛾，笑对周瑜说：“公瑾兄总揽东吴三军，素知进退妙用，何必亮言。只是不知这扇底飞蛾是死是活，乞公瑾兄赐教。”

        扇底飞蛾是死是活，权柄操在孔明手上，重压则死，轻举则活，不是周瑜说了能算数的呀！诸葛亮反映如此敏捷，这是周瑜始料未及的。他原想胜诸葛一筹，结果反而使自己被动，有些尴尬了。

        幸有鲁肃在，他说：“现在已经火烧眉毛，或进或退，是死是活，还是坐下议吧，别打哑谜了。”鲁肃一席话顿释僵局，船仓里的气氛立即轻松、活跃起来。“笑谈，笑谈而已”，周瑜自己给自己找梯子下，在客位上坐了下来。孔明给二位沏过茶，又递上“无公害”香烟。

        周瑜喝了一口香茶，吐了一回清烟，便细细打量起船仓来：面积约10平米，梁柱蓬顶均为楠竹结构，墙壁上挂着蓑衣钓具，仓里日常用具只有一桌、一炉、一壶、一锅和四把靠椅，甚是寒碜。于是对鲁肃说：“诸葛先生是应邀而来，怎么不安排住国宾馆？”不待鲁肃开口，孔明先自解释：“这是我自己定的。我在南阳卧龙岗闲散惯了，喜欢小自由。住在船上，枕涛声，听渔樵，举钓竿，神清气爽，多自在哟。”

        “只是若依了先生，我们却不好接待。”鲁肃在一旁插话，“周都督发话了，要追究我等下人的责任的。”

        “子敬兄，你还不全了解我。我平生最恼恨这接待二字”，孔明离座，挥动羽毛扇，踱着方步，不无慷慨的说，“咋接咋待?使才子搂妾，是接；立马手中有妙龄少女卧底，也好接。至于待，有了这两个前提，就好说了，无非是一个量化问题。一人在侧，为侍，双人在侧为待。时下干接待，特别是接待上级某些达官贵人，不精于此道，那是要砸锅、捅炉子的，炒鱿鱼自然难免。汉室折腾成今天这个样子，也是从接待开始的。层层接待，层层腐败。接待，说穿了就是自我折腾。”

      孔明说到此处，哈哈大笑。

“先生果真世外高人”，周瑜站起来，说，“非宁静无以致远，非淡泊无以明志。先生未曾出山，已经先声夺人。”

        “我与皇叔有约，等打完仗，我仍要回南阳种田，泛滥形骸于山水之间，岂不快哉。”孔明说。

        “是呀，我也这么想。”周瑜附和道。

        “你公瑾可比不得我”，孔明笑对周瑜说，“遥想当年，小乔初嫁，你公瑾羽扇纶巾，雄姿英发，何等气派。你舍得功名利禄，你也割舍不了乔小姐。”

        “谁说割舍不了？”

        “真的？前天我在贵府上一诵曹操的《铜雀台赋》，见有‘揽二乔于东南兮，望园果之滋润’，公瑾缘何动怒？”孔明故意抢白一句，周瑜急红了双脸。

        “孔老夫子，你就别擢我家都督的痛处了。”鲁肃想要为周瑜解围。

        这时，有小孩赶羊群从江边草地上经过，周瑜触景生情，对孔明又象是对自己，说：

        “鲜见羊吃鱼”。

        孔明不慌不忙，从容对答：

        “時闻寺衔日”。

        周瑜见孔明如是说，深为折服，二人相视，开怀大笑。这笑声在大江上久久回荡，惊起一群白鸥，带水掠波，冲向碧霄。然周瑜毕竟是性情中人，深知自己不是孔明对手，只好说“军务在身，容某改日再来看望”，便拉着鲁肃的手，匆匆向孔明道别，上岸而去。

        “都督，你们刚才说的，我怎么听不明白，可否赐教？”鲁肃问。

        周瑜耸耸双肩，流露出几分常人不易觉察的得意形色，对鲁肃说：“船上初见面，我观此人有不知进退之象，日后他必定陷入两难，在进退之间了此一生。他说我不知死活，好象我近期就有大难临头似的，我却不信。好风凭借力，破曹万事俱备，也不差什么。后来，我请他去国宾馆歇息，那是为了让他就范，这件事总得解决，不然让他从我们的眼皮底下溜了，还不知道。适才我说鲜见羊吃鱼，是个拆字对句，暗指刘备这头小肥羊吃不下东吴这条大鱼，他道是時闻寺衔日，对答来得快，文字、音律、对仗都极工整、别致，只是颇有些费解。这个牛鼻子道人在我面前故弄玄虚了。”

        ――岂是故弄玄虚？孔明的话暗示后来甘露寺刘备招亲之事，可惜周瑜不谙玄机。

        “我们都想试探对方的城府蕴涵深浅。观此人比曹操更厉害，更可怕。有他在，吴侯大事难成。”周瑜不无伤感地说，“东吴果然想要有一席立足之地，以后还得靠你。你天性耿直，善结人缘，我料定：孔明必不害你！”

        话到此处，他们沉默了，一前一后沿江边那条小路，走了很久很久，……

（后话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