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成坯忆流年
图/文：余成刚
沿着千年古道、丝绸之路，在茫茫戈壁荒漠，一辆辆汽车、马车、牛车载着我们的父辈千里跋涉来到这片荒凉边塞，驼铃回荡在空旷荒原，从渤海之滨、黄浦江畔、湘潭大地汇聚于此。 祖国各地来到边疆的人们，带着五湖四海的习惯，在天山脚下把他乡过成了故乡，就地搭建地窝子、打土坯垒房，在新疆的日头下，风沙里磨出相似的面庞，黢黑粗糙，眼角的纹路里都嵌着戈壁的沙。那是一个撼动风云的时代。 九十年代以前，新疆兵团连队的建筑风格统一。不管是连部、礼堂、学校这些公共设施，还是连队职工的家，清一色都是土坯砌成的。我们这些兵团孩子，从小跟着大人们参与建房，打土块是我们都曾经历过的快乐劳动。
父母时常和我说起，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们来疆，栖身之处就是简陋地窝子，就地挖坑，顶面铺盖芦苇，勉强遮风挡雨。六十年代，连队着手开始营建土坯房，连部、礼堂、学校都是双层墙体的仿苏联式建造样式修建。职工住房是单层土坯房。改善了职工们的居住条件。土坯房具备冬暖夏凉的特质：盛夏厚实土坯墙体阻隔屋外热浪，屋内清爽阴凉；寒冬居室之间砌筑空心火墙，由特制小土坯垒筑，铁皮炉的热气贯通火墙循环散热，借助厚墙锁温，全屋暖意融融。 夏至时节，阳光足烈，打土坯便是连队住户的要紧事，男女老少一齐上阵。打土坯分两种，为连队集体出力，连里给每户划定任务，每日需完成三百至五百块土坯，用来扩建库房、建新房；其余时间自家便开始打土块，垒院墙、搭伙房、圈猪圈。连队大院邻里之间关系融洽，家中劳力单薄的住户，左邻右舍会主动帮忙。家里女孩多的，常有年轻人来帮忙和泥、脱坯，干的热火朝天。 打坯场地固定选在连队平整开阔的操场，盛夏时节这里整日人声鼎沸。大家总结出一套打坯口诀：“碎土泡水，挖泥入模，掂模小跑，扣模摆平，晒干码齐。”工序处处透着严谨：泥土先过筛剔除碎石，引入渠水浸泡，众人赤脚反复踩踏、铁锹翻搅，把泥料糅合紧实。场地提前撒铺细沙防粘，木制坯模同样薄撒一层细沙。取泥团用力摔进模具，铁用丝刮平，就地倒扣脱模，一块块方正土坯整齐成型，整齐排列在空场接受阳光的照晒。很早之前我家搬入操场旁的新宅，整排屋子是父亲带着基建班工友，挥汗脱坯、割苇、捆扎苇草建起来。连队当年还流传一桩趣事：一青年职工在打土块时手表不见了，情急之下想要掰开新制土坯寻找，卫生室医生巧用听诊器，循着机芯滴答声响，帮他在土坯堆里找回。 父亲精通泥瓦手艺，砌筑火墙用的小土坯是专属小号模具制成，坯体厚薄匀称、面如光釉，拌泥时掺入铡碎的麦草增加黏性，脱模晾晒，干透后码垛。给大院里老邻居砌火墙是父亲最热心的。带齐泥抹、瓦刀等工具前去帮忙。那些年煤炭紧缺，家家户户也打煤坯，使用专用模具，煤末掺土压实制成后晾干，是过冬的主要燃料。 打土坯收尾，大家扛着模具去渠边浸泡刷洗，手脚布满干结泥垢，脸上沾着点点泥星。望着晒场上成片规整的土坯，大家咧嘴欢笑，这是劳动后的踏实。那时一家有事全连搭手，最最朴实真切的邻里关系。
我参军入伍后，部队也制作煤坯，凭借在家练就的技能，熟练打出的煤坯让战友们打趣说我是“怀艺投军”。这么多年过去手工打土坯已成为历史，各类新型建材把城市装扮的现代时尚，，居住品质不断跃升。老式土坯房彻底淡出视野，曾经打土坯的场景不再复现，但操场喧闹声、摔泥闷响、模具碰擦、渠边欢笑，还有邻里之间互助的烟火气，鲜活留在记忆里。 这是属于我的兵团往事，平淡温热。几十年过去，明白打土坯的感悟，生活要历经重重摔打，才能扛住风霜，泥土里封存的汗水和笑容，是我们成长的馈赠。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某部第12师47团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