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进城常念乡土情
作者:黄尘 云平
自打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住进楼房之后,她人虽是进城享清福了,心里头却一刻也放不下乡下。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在老院子住惯了,哪怕城里吃喝不愁、日子安稳舒坦,她嘴里天天念叨的,还是老家的那些旧日子、老光景。闲下来没事干,就坐在屋里絮絮叨叨,说村里的田地、院里的琐事、乡里乡亲的家长里短。偶尔有乡下亲戚进城来看她,她更是说个没完,句句念着老家的好,还总跟人念叨,自己心里头老想着回乡下,还想再回去住些日子。
我每次听见母亲说这话,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又酸又无奈。旁人听着只当是老人年纪大了念旧、眷恋故土,可我这个当老大的心里最明白,我这瞎眼老娘,这辈子压根离不了人,半步都离不开旁人照看。我母亲四十出头眼睛就瞎了,一辈子活在黑漆漆的世界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连手里的碗筷物件都分不清。咱正常人最寻常的吃喝起居,在她这儿件件都是难事。一日三餐,必须得人端到手上、递到跟前,冷热都得替她操心妥当。走路挪步、穿衣洗漱、夜里起夜,桩桩件件都要人搭手帮扶,她根本没有半点独自过日子的能力,更别说一个人回乡下独居生活。可老人心思单纯,只记得老家自在舒心,全然忘了自己一身不便,这份质朴又执拗的乡愁,让人听着心疼又无奈。
我们家里兄妹一共三个,我是家里老大,妹子排行老二,弟弟小平是老三。小弟走了以后,当初太枣村留下来的那个儿子,身子毛病重,也出过主意,想着把老娘托付给我妹子照料,他愿意拿出一份赡养的钱。我当场就回绝了,说啥我都不同意。我心里盘算得透亮,就算他愿意出钱,我也不能办这事。我要是把钱拿出来,叫妹子替我照看母亲,管得好还罢了,一旦哪里有一点疏漏,街坊邻里闲话传开,反倒要说我这个当哥的不管老娘,我何苦落那样一个名声。赡养老娘是我这个长子该扛的担子,不能往外推。 当初母亲还在乡下独居度日的时候,就有邻里亲戚闲话,说不如让留守农村的二妹子,多担起照看老娘的担子。我当时就直接回绝,压根不同意。我专门给妹子把话说得透亮:你好好把你自家的光景过好,把自家的日子安顿稳当就行,咱妈的事,不用你瞎操心、多受累。赡养照顾母亲的担子,有我这个大哥,还有你三弟小平,我们弟兄两个扛着,轮不到你一个闺女担这份重责。 我这辈子做人做事,向来懂得体恤亲人、体谅各家难处。妹子扎根乡下过日子,土里刨食养家糊口,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谁的日子都不轻松。我当时就跟她说,你不用日日守在跟前,有空进城来一趟,给咱妈铺铺被褥、洗洗衣裳,尽一点闺女的心意就够了。那时候家里早就有洗衣机,洗衣打扫这些零碎活压根不费事,不用再费劲手搓漂洗,家务琐事也算不上啥负担。
可即便我把话说得这般开明,替她分担了所有重担,我妹子对我母亲,始终不上心、不贴心。她每次进城看望母亲,坐不了多大一会儿就急着返程,再多待一晚上都不情愿。说到底,就是嫌我妈年纪大、话多爱唠叨。老人家双目失明,常年独处屋内没人陪伴、没人说话,心里空落落的,一旦有人近身,就爱翻着陈年旧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妹子性子急躁,压根听不得老人啰嗦,常常被我妈唠得头疼心烦,所以次次都是匆匆来、急急走,半点不肯多陪母亲片刻。
说实话,我心里时常暗自感慨。我母亲一辈子吃苦受累、劳碌一生,到头来就养了这一个闺女,到老双目失明、孤苦伶仃,亲生女儿却这般不耐亲近、不懂体恤,实在有些不近人情。可这就是实实在在的人心、真真实实的家常日子,再无奈、再寒心,也是既定的事实,强求不得、更改不得。
就拿过年回娘家这件最寻常的礼数来说,乡里乡外的闺女,都是正月初二早早回门看老娘,热热闹闹陪老人过年团圆。唯独我家二妹子与众不同,年年都往后拖延,从来不会正点回娘家。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精得很,过年那几天乡下跑城里的私人班车车费涨价,她就硬是不来,非要等到正月十几过后,春运高峰期过去,车票价钱回落恢复平常价位,她才舍得花几块钱车费进城,匆匆看母亲一眼,坐片刻功夫就立马折返乡下。为了省下这点小钱,就让年迈失明的老母亲过年日日空盼、冷冷清清,这份心性,着实让人心里五味杂陈、满心寒凉。
母亲常年双目失明,整日困在屋内孤单冷清。为了让她排解孤寂、打发漫长时日,我专门给她买了一台收音机。黑漆漆的岁月里,这台小小的收音机,就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与消遣。一天到晚听听戏曲、听听人声、听听新闻,多多少少能冲淡屋里的冷清孤寂,帮她熬过漫长的白日黑夜。那时候我开着按摩保健诊所,不是东奔西跑在外游荡,我又能跑到哪里去?只是那会儿找过来做按摩的客人多,店里的活一桩接一桩,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人就在城里,也很难时时刻刻守在母亲身边。我三弟小平开着批发铺,守着门店起早贪黑打理营生,终日缠身不得空闲,能陪母亲说话唠嗑、照看起居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好在那时候,我的几个孩子都和奶奶同住一屋,成了老人最暖心的慰藉。孩子们每天放学回家,冷清的屋子立马热闹起来,满屋都是欢声笑语。孙儿孙女围在奶奶跟前问寒问暖、搭手帮忙,日常起居互相照应,我们弟兄俩忙于生计顾不上的细碎陪伴,孩子们全都替我们补上了。家里婆媳之间相处和睦温顺,从来没有别扭争执,一家子安安分分、和和气气过日子,满是烟火温情。
我母亲虽说双目失明、年事已高,可记性出奇的好,心里透亮通透。家里老小所有人的生日、习性,她都记得一清二楚,从来不会错乱遗忘。她唤孙辈,都是咱乡下最亲昵的小名,张口就是杨建娃、杨妍、杨杰,声声朴实温暖。闲来无事的时候,她还会给孩子们哼唱自己年轻时候的老歌谣,老旧的腔调、质朴的歌词,藏着她一辈子的风霜苦乐,也温柔滋养着晚辈的童年。
我只要得空,就赶紧爬上三楼看望母亲,踏踏实实坐下来陪她唠一会家常,安安静静听她一遍又一遍念叨乡下的陈年旧事。为人长子,守母、伴母、孝母,是天经地义的本分,更是做人最根本的良心。 只是母亲刚进城那阵,着实难以适应楼房生活。一辈子住惯了乡下独门独院的农家院落,天地敞亮开阔,怎么走都熟门熟路。骤然住进格局紧凑、楼道弯弯绕绕的城市单元楼,再加上双目失明、没有半点视觉参照,她的方位感极差,动不动就摸错房间、走错方向。就连上个厕所,都要慢慢摸索试探,时常晕头转向、手足无措,那副无助的模样,每每都让人心疼不已。
人一上岁数,身上各样毛病都找上门来,肠胃功能衰退,时常大便干燥,偶尔一不小心就会堵了马桶。遇上这种又脏又麻烦的琐事,我从来不会嫌弃厌烦,没有半点怨言,都是亲自上手,一点点疏通打理、打扫干净,收拾得妥妥帖帖。
那些年我确实太忙太累,白日里守着诊所接待客人,手上活不停,夜里还要处理各种零碎家事,常常熬到夜里十一点才能歇息。哪怕身心俱疲、劳碌缠身,照看侍奉母亲的事,我从来不敢偷懒、不敢懈怠。
母亲苦了一辈子,瞎了大半辈子,年老之后跟着我们弟兄进城生活,远离了扎根一生的乡土故土,常年身处无边黑暗,早已受尽人间苦楚。我身为家中长子,替母亲扛下所有生活难处,打理她的日常起居,抚平她生活里的所有难堪与不便,尽心守候、贴心照料,是我无怨无悔、理所应当的责任。 世间真正的孝心,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是日复一日的细碎陪伴、年复一年的默默坚守。守着年迈的老母亲,守着家里温热的烟火,守着这份朴素纯粹的骨肉亲情,便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心安的福气。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